听着柳震天那句仿佛淬过冰的话,李承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那只烧得通红的炭盆前,缓缓伸出双手。
盆中银炭无声燃烧,偶尔爆开一粒细小火星。
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门窗又覆着厚厚的棉毡,热气烘得人额角微微发汗。可李承安的指尖却透着几分难以抑制的轻颤,仿佛他并非站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而是在十几年前那场漫天风雪中跋涉了太久。
那点近在咫尺的炭火,竟暖不了他半分。
跳跃的火光映入那双桃花眼中。
却再也照不出他伪装了十几年的风流散漫,只映出一层沉在眼底、几乎要将整个人吞没的惨烈暗色。
柳震天没有催促。
他坐在主位上,脊背仍旧挺直,搭在扶手上的手却缓缓收紧。
暖阁中静了很久。
直到炭盆里又传来一声细微的爆响,李承安才终于开口。
“十七年前的腊月初八,是岳父大人的七十大寿。”
柳震天的手指猛地一颤。
仅仅一句话,便像是一把生了锈的旧刀,骤然挑开他心口那道十余年来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
那一天,他当然记得。
他怎么可能忘得了?
那时,他刚从北境奉调回京不久。柳府上下从数日前便开始准备寿宴,庭院里挂满了红灯笼,檐角系着崭新的红绸,前来贺寿的宾客从清晨起便络绎不绝。
父亲一向不爱铺张。
那一日,却难得换上了一件崭新的赭色寿袍。
老人坐在主位上,须发已经花白,脸上却带着难得的笑意。只是每隔一会儿,他便会朝门外望上一眼。
老爷子念叨得最多的,便是柳媚儿。
“媚儿最孝顺。”
“这孩子知道今日是老夫七十大寿,定会早早回来。”
“她前些日子还让人送信,说灵儿已经会喊外祖父了。等她来了,老夫一定得亲耳听一听。”
那时的柳震天还笑着劝父亲莫急。
靖王府离柳家老宅不算太远,只是那日雪大,路上难行,马车兴许会慢上一些。
可眼看吉时将近,寿宴都要开席了,柳媚儿的马车却始终没有出现。
老爷子脸上的笑,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那一年,夺嫡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李承安的声音将柳震天从回忆中拉回。
他的声音很沉。
不像是在讲一件往事,更像是在亲手剖开一道早已结痂、却始终在里面腐烂流血的伤口。
“京城表面平静,歌舞升平。可暗地里,每一条街、每一座府邸、每一道宫门之后,都藏着刀。”
“父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几位皇兄明争暗斗,朝中各部、京营禁军、五城兵马司,甚至连宫里的内侍与太医,都有人提前押下注码。”
“那时,每一道旨意,每一次召见,背后都可能藏着杀机。”
李承安低头望着盆中跳动的炭火,嗓音发哑。
“那日,我与媚儿原本已经收拾妥当,正要带着景煜与灵儿出门,前往柳府给岳父贺寿。”
“偏偏就在那时,宫里的急旨到了。”
柳震天眉头紧紧皱起。
“什么旨意?”
“父皇召见。”
李承安缓缓道:“而且那道旨意点明,要我将景煜与灵儿一同带进宫中。”
柳震天眼中骤然闪过一抹冷光。
“带两个尚不足两岁的孩子进宫?”
“是。”
李承安点了点头。
“当时我也觉得奇怪。可内侍说,父皇近日身体不适,忽然想看看两个孙辈,尤其想见一见那对龙凤胎。”
“皇命已到,我不能不去。”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恍惚了一瞬。
“可那一天,灵儿不知怎么了,从一早起来便哭得厉害。”
“乳母抱她,她不要。嬷嬷拿拨浪鼓哄她,她也不要。便是我亲自伸手去抱,她都躲着我,只死死抓住媚儿的衣襟,一声接一声地喊娘亲。”
“她平日里其实很乖,极少这样哭闹。”
李承安闭了闭眼。
时隔多年,他竟还清楚记得女儿当时的模样。
小小的一团,穿着一身红色夹袄,眼泪挂在浓密的睫毛上,哭得脸颊通红。她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裳,像是只要一松手,眼前最亲近的人便会永远消失。
那时的他们,只当是孩子闹脾气。
如今再回想,却像是一个年幼的孩子对即将到来的灾祸,生出的最后一点本能预感。
“媚儿心疼她。”
李承安喉结微动。
“可她又怕耽误皇命,惹父皇不快。最后,她便与我商量,让我先带景煜入宫。”
“她说,灵儿既然离不开她,她便先带着灵儿去柳府老宅。等她把孩子哄好了,就在柳府等我和景煜。”
“我当时答应了。”
“临出门之前,媚儿还特意打开妆匣,将那枚梅花长命锁取了出来,亲手给灵儿戴上。”
李承安伸在炭盆上方的手指微微一颤。
炭火烧得正旺,灼热的气息一阵阵扑上来,将他的指节映得通红。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望着盆中明灭不定的火光。
片刻之后,他才继续开口。
“她笑着说,灵儿今日要去给外祖父贺寿,穿得这样喜庆,再戴上外祖父最喜欢的梅花金锁,老人家见了一定高兴。”
柳震天的呼吸骤然沉了几分。
李承安沉默片刻,终于将双手从炭盆上方收了回来,缓缓拢入袖中。
“我带着景煜入宫后,内侍没有立刻领我去见父皇。”
“他们以父皇正在处理军政要务为由,将我与景煜安置在养心殿外的偏殿等候。”
“景煜那时也才两岁。”
李承安的声音很轻。
“小孩子哪里坐得住?等得久了,他便伏在我怀里睡着了。醒来之后没看见母妃和姐姐,就开始哭着找人。”
“他哭着问我,娘亲在哪里,阿姐为什么没和我们一起来。”
“我只能哄他说,母妃已经带着姐姐先去外祖父家了。等父王见过皇爷爷,就带他过去。”
李承安停了一下。
“可这一等,便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
柳震天抬起眼,静静望着他。
“一个多时辰后,先皇才见你?”
“不错。”
李承安唇边浮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后来,父皇终于传我入殿。”
“可他既没有与我议论军政,也没有询问朝堂诸事。他只是让人摆开棋盘,让我陪他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