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蕖华缓缓坐直了身子,神色冷冽清明。
“谢知晦。”
“我昨日一整日在何处,做了什么,你当真不清楚吗?”
“还是说,沈梨棠的眼泪和臆测,比摆在眼前的事实更值得你相信?”
谢知晦被她问得一怔。
他这才想起,昨日陆蕖华一早便被母亲叫去了国公府。
晌午时他去接人,她说要去见崔韶音,晚间才回府。
回府后他们一同用了晚膳,然后谢昀就出事了。
从头到尾,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近谢昀,更遑论给他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个念头如冷水浇头,瞬间让谢知晦清醒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蕖华,我……”
他放软语气,声音染上两分愧意:“是我一时着急,才会问出这样的糊涂话,委屈你了……”
陆蕖华冷笑一声,打断他:“你不是一时着急,你是沈梨棠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但凡她往我身上泼一点脏水,你连查证都懒得查证,便巴巴地跑来质问我。”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谢知晦,你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谢知晦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想反驳,想说是真的关心她的安危,才急匆匆赶来。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根本说不出口。
因为他的确怀疑了陆蕖华。
全然忘记,以她的为人,绝不可能对一个孩子动手。
明明之前,他维护过的。
如今却被关心冲昏了头。
饶是知道前因后果,谢知晦还是下意识替沈梨棠开脱。
“蕖华,大嫂她也是关心则乱,昀儿病得那样重,她做母亲的……”
“够了。”
陆蕖华打断他,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厌倦。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替外人为难自己的妻子。”
“谢知晦我累了,既然你这么不相信我,那我们也没必要再同住一个屋檐下了。”
谢知晦心头一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蕖华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免得沈梨棠总怀疑我给谢昀下毒,也免得你总为了她的事来质问我。我搬走,你们母子三人正好可以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搬走?”谢知晦眉头紧皱,“你要搬去哪里?”
“回国公府。”
陆蕖华淡淡吐出这三个字。
她当然不是真的要回国公府。
孔氏允诺补偿她的那处宅子的契,昨日离开国公府前,便塞给了她,说是先表示一下诚意。
她当时收下,只当是多了条退路,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那宅子位置僻静,三进的院子不大不小,足够她安置下来,将身边那些侯府和谢府的眼线一并清理干净。
谢知晦听了这话,神色却缓和了些。
在他的认知里,陆蕖华说的搬回国公府,自然是他们夫妻一起搬回去。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商量:“蕖华,我知道你生气,但昀儿的病还没好,我暂时不能离开旧宅,你再等几日,等他病情稳定了,我便陪你一同搬回去,可好?”
陆蕖华差点被他这副顾全大局的模样气笑了。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嘲讽。
“你放心,我不会阻挠你照顾大嫂一家,你只管留在旧宅,好好照料他们母子便是,我自己搬回去。”
谢知晦一愣,这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她自己搬走,而不是他们一起。
“这怎么行?”
他下意识反对,“你一个人搬回国公府,旁人会……”
陆蕖华抬眸看他,“会怎样?”
谢知晦哽住。
他很清楚,若陆蕖华一个人搬走,留他和沈梨棠孤男寡女同住旧宅,就算什么都没发生,传出去也是满城风雨。
可这话,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说。
陆蕖华方才还说,他句句在为沈梨棠辩驳。
如今再说,怕是更火上浇油。
就在他犹豫的空当,陆蕖华已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掀开车帘,对着外面吩咐:“金宝,停车。”
金宝下意识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陆蕖华起身,看也不看谢知晦一眼,便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的马车就跟在后面,浮春和丹荔早已掀开车帘等着她。
“蕖华!”谢知晦追到车门边,却只看到她头也不回的背影。
那道纤细的身影登上自己的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他所有的视线。
谢知晦站在车门口,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眼底满是复杂。
他想追上去,可理智告诉他,此刻追上去也于事无补。
陆蕖华正在气头上,他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何况,他确实理亏。
谢知晦颓然地坐回车内,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从前陆蕖华对他,总是温柔体贴,百依百顺,他做什么她都包容,他说什么她都点头。
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没有脾气,不会生气。
可如今,她竟会因为他偏信沈梨棠的话,就这般决绝地要搬走。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是在乎他的。
因为在乎,所以才会生气,才会计较,才会不愿意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
谢知晦心头那点懊恼,忽然被这个认知冲淡了些。
他甚至隐隐有些高兴。
等昀儿的病好了,他定要好好哄一哄她,将人哄回来。
一旁的金宝看着自家爷脸上那微妙的神情变化,忍不住小声劝道:“二爷,夫人这回是真的生气了,您要不……追上去好好解释解释?”
谢知晦摇头:“不必了。她现在最想看到的,不是我的解释,而是我替她证明清白。”
金宝一头雾水:“证明清白?”
谢知晦没有多解释,只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