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恒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抗拒噎住,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盯着她低垂的眉眼,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几不可察的委屈。
“现在知道闹了?”
“刚才在里面,他们那样欺辱你,要罚你去跪祠堂,你怎么就一言不发?逆来顺受的像个没脾气的泥人!”
陆蕖华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廊柱。
“我若是闹,吃亏的只会是我。”
她沙哑着嗓音低吼。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只要她还顶着侯府养女的身份,这样的教训就不会少。
陆蕖华抬眼,看着萧恒湛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黑眸,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难道,你能护我一辈子?”
这个答案,他已经给过了。
他不能。
萧恒湛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和哑然,陆蕖华心中掠过酸涩。
她不愿再纠缠,微微福身,语气恢复了疏离。
“今日之事,多谢萧将军解围,时辰不早,我该回府了。”
说完,她转身朝着自己那辆停在角落的,马车走去。
萧恒湛下意识想伸手拉住她,指尖动了动,却终究只是徒劳地收紧,握成了拳。
看着她的背影,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犹豫一瞬,他还是追了上去。
“上我的马车,我送你回去。”
陆蕖华拒绝得很干脆:“不必了。”
就在她扶着丹荔的手,即将踏上马车车辕时。
侧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夫的吆喝。
另一辆更为宽敞华丽的马车急停在门口,车帘被猛地掀开,谢知晦匆匆跳了下来。
他显然来得匆忙,身上穿的还是昨日那套锦袍,衣襟处甚至带着些微褶皱,一看便是彻夜未眠又匆忙赶路。
“蕖华!”
谢知晦一眼便看到了正要上车的陆蕖华,以及不远处廊下脸色难看的萧恒湛。
他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关切:“宴席这么快就散了?”
“我还以为要等到午后,你没事吧?”
陆蕖华脚步一顿,看着明显是匆匆赶来的谢知晦,有些讶异。
“无事,你怎么来了?”
谢知晦见她神色平静,不似受了委屈的模样,心下稍安。
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我答应过你要陪你赴宴,虽迟了些,总归是赶来了。”
“既然宴席已散,我们便一同回府吧。”
陆蕖华面对他的关切有些不适应。
碍于萧恒湛在这里,还是温顺回一句:“好,我们一起回府吧。”
谢知晦看了一眼萧恒湛,拉过陆蕖华的手:“坐我的车吧,宽敞些。”
陆蕖华没有反对。
萧恒湛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载着陆蕖华的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侯府侧门,最终消失在街角。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玄影站在他身后,看着自家将军僵硬的背影。
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将军,要不要……”
他想说要不要跟上去,或者做点什么。
“自讨没趣做什么。”
萧恒湛冷冷打断他,“她有人接,有人护着,用不着我。”
一直隐在暗处的鸦青此时悄无声息地出现。
低声嘀咕了一句:“属下瞧着,四姑娘对谢二郎的容忍度是真高。”
“您看将军,您说一句,四姑娘恨不得顶十句,跟炮仗似的,换成谢二郎,倒是什么委屈都能咽下去了。”
玄影被突然出现的鸦青吓了一跳,瞪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鸦青没理他,对萧恒湛拱手正色道:“将军,您让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萧周氏那边的确在和阜阳老家的旧人暗中联系,但属下去晚了一步,当年曾给夫人诊治过的那位老大夫,三个月前意外失足落水,人已经没了。”
“府里几个经手过夫人药渣的老仆,也在这半年里陆续被寻了由头发卖或病故,她怕是已经察觉我们在暗中调查了。”
萧恒湛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寒意凛然。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良久,才挤出一句话:“知道了。”
“既然她有了防备,打草惊蛇无益,以后转为暗查,盯紧阜阳那边和府里所有与她有牵扯的人。”
“她既然做贼心虚,担心事情败露,就一定会再露出马脚。”
“是!”鸦青肃然应道。
……
回谢府的马车上,气氛沉寂得有些压抑。
陆蕖华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谢知晦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阴影,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今日抛下病中的谢昀匆匆赶来,虽迟了,但总归是来了。
可她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蕖华,”他试探着开口,打破了沉默,“可是在怪我今日来迟了?”
陆蕖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没有,二爷能来,已是有心。”
谢知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
他放柔了声音,又问:“那你脸色为何这般难看,可是在侯府受了委屈?他们又为难你了?”
陆蕖华摇了摇头,不想多说侯府的糟心事,只道:“许是起得早,有些乏了,歇歇便好。”
见她不愿多谈,谢知晦也不好再追问,车内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陆蕖华似乎想起什么,主动问道:“对了,昀儿的病情如何了?”
提到谢昀,谢知晦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眸光闪过一丝晦暗。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陆蕖华。
“烧是退了些,但人还昏沉着,偶尔会说胡话,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缓缓问道,“蕖华,昨日昀儿发病前,你可曾给过他什么吃食,或者碰过他用的东西?”
陆蕖华原本微阖的眼眸倏地睁开,直直地看向谢知晦。
她看着这个名义上做了她三年夫君的男人。
忽然觉得无比可笑,又无比悲凉。
原来,火急火燎地赶来,是为了质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