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俊熙是真的会武功,而且是浸淫数十年的真功夫。
从终南山到青城山,他拜过高师,吃过大苦,打坐练气、站桩行拳、内外兼修,一身功夫早已扎实深厚。别说眼前这三十多个手持棍棒、扁担的普通人,就算人数再翻上一倍,他若真想还手、想挡、想脱身,都能轻松做到,甚至不伤一人就能稳稳控制局面。
可此刻,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提气,没有戒备,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势,像一截沉默而认命的枯木,一动不动。
这一天,是他安稳日子戛然而止的一天。
女大学生的舅舅,那位被十几年仇恨日夜啃噬的老人,终于得知了全部真相。他无法接受,害死自己妹妹、妹夫和心爱外甥女的凶手,竟然堂而皇之地住在妹妹的房子里,修屋、扫地、看病、行善,摆出一副修行赎罪的模样。积压多年的悲痛与愤怒瞬间爆发,老人连夜召集了三十多位亲戚族人,人人带着满腔恨意,手持棍棒农具,气势汹汹地冲进了这座小院。
“全俊熙!你给我滚出来!”
一声苍老而暴怒的嘶吼,震得整个院子都嗡嗡作响。
守在门口的中华田园犬瞬间炸毛,狂吠着扑上去,小小的身子拼命挡在门前,想要护住屋里的主人。可在黑压压、杀气腾腾的人群面前,它的挣扎显得那么渺小无力。
全俊熙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心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反而生出一种迟来已久的释然。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该还的,早晚要面对。
他缓缓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外甥女生前用过的课本,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平静地走出堂屋,站到了空旷的院子中央。
阳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眼前三十多张愤怒扭曲的脸上。
为首的老人双目赤红,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伸手指着全俊熙,字字泣血,声声带恨:“就是你!就是你这个刽子手!当年害死我妹妹、妹夫,还有我外甥女一家三口!你滚出去!这是我妹妹的家!你给我滚出我妹妹家!”
一句怒骂,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全俊熙的心口。
他没有抬头辩解,没有转身逃跑,更没有运功戒备。
只是微微低下头,花白的鬓角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是我。是我害了他们一家,是我欠他们三条命。我不跑,不躲,也绝对不还手。”
他明明能打。
明明能挡。
明明能走。
可他偏偏选择,站在这里,硬生生承受一切。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一身武功,是修行得来的护身之力,是用来救人、渡人、行道的,绝不是用来施暴、反抗、自保的。
当年,他就是因为心狠、因为贪利、因为毫无底线,才亲手摧毁了一个无辜的家庭,逼死了三条鲜活的生命。如今,他是来赎罪的,不是来逞强的;是来还债的,不是来比武的。
一旦抬手反抗,就是再一次施暴。
一旦运功护身,就是再一次作恶。
一旦为自己辩解,就是把这些年的忏悔、行善、修行,全部变成虚伪可笑的表演。
他不能还手。
不敢还手。
更不配还手。
这是他自己造下的孽,必须由他自己,用最痛、最直接、最毫无保留的方式,一一偿还。
“打死他!为外甥女报仇!”
“血债就要血偿!”
随着一声怒吼,暴怒的人群瞬间一拥而上。
拳头、脚掌、棍棒、扁担,像暴雨一样,密集而凶狠地落在全俊熙的身上。
一拳砸在胸口,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一棍敲在肩头,皮肉瞬间发麻发肿;一脚狠狠踹在胸腹,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来,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剧痛像烈火一样,从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每一根筋骨都像要断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修行多年的内力正在本能地运转,只要他顺其心意,轻轻一提气,就能自动卸力、护身,将所有攻击化解于无形。
可他强行把那股温暖浑厚的内力,死死压在了丹田深处。
一丝不留。
一点不用。
他要让自己完完全全、清清楚楚地承受所有疼痛。
他要让自己记住,当年那一家三口,在绝望无助的时候,承受过怎样的恐惧与痛苦。
他要以这具六十岁的肉身,硬生生扛下自己这辈子造下的所有恶果。
小狗疯了一样冲上来,咬住施暴人的裤脚,却被一脚狠狠踹飞,重重撞在墙上,发出凄厉而绝望的呜咽。它爬起来,再次冲上去,一次次被打飞,却始终不肯后退半步。
闻讯赶来的村民们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想挤进去阻拦,却被暴怒的人群死死推搡在外,只能急得大喊大叫:“别打了!会出人命的!”“他是在赎罪啊!他一直在救我们村里人啊!”
可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们,什么也听不进去。
眼看全俊熙就要被活活打死,气息越来越弱,身体摇摇欲坠。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村口传来一声威严而急促的暴喝:
“住手!全都给我住手!”
是村长!
村长听到消息,拼了命一路狂奔而来,再晚一步,全俊熙必定横死当场。
村长疯了一样冲进人群,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全俊熙身前,脸色铁青,声音都在发抖:“你们是不是疯了!想打死人犯法吗!想把整个村子都拖进牢里吗!”
他指着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全俊熙,对着所有人嘶吼:
“你们看不明白吗!他有一身真功夫,却硬生生不还手!他不是打不过你们,他是在偿命啊!”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醒了在场每一个人。
所有人动作骤然僵住,愣愣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老人。
是啊,他明明能打,能挡,能走,能逃。
可他偏偏站着,硬生生挨到奄奄一息。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不是无力反抗,是不愿反抗。
他不是懦弱怕死,是敢于认罪。
全俊熙再也支撑不住,像一截被彻底打断的枯木,重重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浑身是血,衣衫撕碎,头脸浮肿,伤口不断往外渗着鲜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意识模糊到了极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鲜血缓缓蔓延,染红了他亲手修好的院落,染红了这片他拼命想挽回、想温暖的土地。
女大学生的舅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浑身剧烈颤抖,老泪纵横。
积压了十几年的滔天恨意里,第一次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涌进了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与震动。
风呼呼地吹过院落,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血腥味。
全俊熙躺在地上,意识沉沉浮浮,浑身痛到麻木,心里却一片彻骨的清醒。
他这一生,武功练得再高,气力再强,也抵不过良心的审判。
拳头再硬,身法再快,也抵不过欠下的命债。
真正的修行,从不是拳头有多硬。
真正的赎罪,从不是武功有多高。
而是敢于面对,敢于承担,敢于用肉身,承受自己造下的所有苦果。
他一身功夫,深藏不用。
一世罪孽,以血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