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下兄妹的那一刻,六十岁的全俊熙,站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久久没能回过神来。他这一生风雨跌宕,前半生混迹市井,心冷如铁,造下无边罪孽;后半生弃尘出家,隐居终南山苦行赎罪,一路孑然一身,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便会在孤独与忏悔中走到尽头,直到入土的那一天,都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过客。可全俊英的出现,像一道温软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漆黑半生的心底,让他这个六十岁的老人,第一次尝到了被人牵挂、被人惦记、被人真心对待的滋味。
全俊英是县一中的高中语文老师,三十多岁,生得清秀漂亮,气质文静温婉,眉眼干净柔和,一身书卷气淡雅如兰。她的工作任务极重,平日里从清晨忙到深夜,备课、讲课、批改作业、辅导学生,连喘口气的时间都少之又少,根本抽不出空闲前来。唯有周末,她才能暂时放下繁重的工作,从县城匆匆赶来,看望这位刚认下的兄长。即便只有短短两天,她也恨不得把所有能做的事情,全都替哥哥安排妥当。
每到周末清晨,全俊熙总会早早地打开院门,坐在院子里的石磨旁静静等候。那只从青城山追随而来的中华田园犬,也像是通了人性一般,乖乖趴在他的脚边,时不时朝着村口的方向张望,仿佛也在期盼着那位温柔清秀的女先生到来。等到那道熟悉而清秀的身影出现在路口,小狗便会立刻摇着尾巴跑上前,围着全俊英欢快地打转,亲昵又温顺。
全俊英一进院子,从不肯多歇息片刻。她放下随身的布包,先是仔细打扫院落,擦拭堂屋的桌椅,将哥哥换下来的衣物一件件洗净晾干,再把屋里屋外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她深知全俊熙一个人在村中生活,平日里吃饭总是凑合,饥一顿饱一顿,从不顾及自己的身体,便每次都提前准备好食材,生火做饭,蒸馒头、包饺子、煮杂粮,把能存放的干粮做得满满当当,足够他吃上整整一周。
看着妹妹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全俊熙站在一旁,心中百感交集。他活了六十年,强硬了一辈子,冷漠了一辈子,到老来背负一身罪孽,苦行修行,却还能拥有一份毫无杂质的亲情。他这一生从未对谁低头,也从未被谁真心照料过,如今被这样一个清秀温柔、同姓同名的妹妹放在心上细心照顾,他那颗早已被岁月与愧疚磨得坚硬如石的心,终于一点点软了下来,一点点暖了起来。
“英子,别忙活了,坐下来歇会儿,哥不累,也不缺这些。”全俊熙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全俊英回头,清秀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轻轻摇了摇头:“哥,我平日工作忙,只有周末能过来,多给你收拾收拾,多给你做口热饭,我心里才踏实。你年纪大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总让我放心不下。”
简简单单几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俊熙的全身。他这辈子亏欠太多,赎罪太久,早已不敢奢求人间温情,更不敢拥有任何牵挂。可认下这个妹妹之后,他忽然有了寄托,有了念想,有了活下去的另一份意义。从前,他守着这座满是回忆与罪孽的院子,是为了还债,为了忏悔,为了面对自己内心的审判;而今,他守在这里,更是为了等候,等候每一个周末,等候妹妹归来的身影,等候这份迟来了六十年的亲情。
全俊英从不过问哥哥不愿提起的过往,也不深究他为何独自守在这座空院里修行赎罪。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伴在他身边,陪他说话,听他讲终南山的岁月,讲青城山的道馆,讲村里的人情冷暖。她温柔、耐心、懂事,从不多言,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给全俊熙心底最需要的安慰与安稳。
有了妹妹的牵挂,有了小狗的陪伴,这座曾经让他彻夜恐惧、浑身发抖的屋子,再也不是令人窒息的牢笼。曾经只要一闭眼,女孩和她父母便会朝着他扑来索命的幻影,在人间温情的照耀下,一点点消散无踪。夜里,窗外的风依旧呼呼吹着,可他再也不用把所有灯都打开,再也不敢不敢合眼,再也不会连厕所都不敢去。隔壁厢房住着妹妹,门口卧着忠犬,心一安定,万般恐惧便烟消云散。
全俊熙常常坐在堂屋,静静看着桌上女孩与家人的照片,在心底轻声诉说。他告诉他们,自己没有逃避,没有放弃,依旧在一点点赎罪,一点点弥补;他告诉他们,如今他有了妹妹,有了陪伴,有了寄托,学会了如何去关心别人,如何去温暖别人;他告诉他们,他会一直守着这座院子,让这里永远充满人气、充满生机、充满烟火,完成女孩生前未能实现的心愿。
周末的时光总是短暂,转眼便到了离别之时。每到周一清晨,全俊英便要匆匆赶回县城,继续繁重的教学工作。临走之前,她会把水缸挑满,把柴火劈好,把草药煎好,一遍遍叮嘱哥哥按时吃饭、按时休息,不要太过劳累,不要总是沉浸在过往的愧疚里。
“哥,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我下一个周末再来看你。”
“路上小心,工作别太累,注意身体。”
站在院门口,看着妹妹清秀漂亮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全俊熙才缓缓收回目光。六十岁的他,站在微风之中,眼底不再只有沧桑、孤寂与忏悔,多了几分柔和,多了几分期盼,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牵挂。
小狗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脚,温顺地依偎在他身边。
阳光洒在新修好的青瓦上,落在干净整洁的院落里,温暖而平静。
全俊熙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一片安然。
他的赎罪之路依旧漫长,他欠下的命债依旧要用一生偿还。
但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不再夜夜恐惧,不再心无寄托。
六十岁苦行,六十岁赎罪,六十岁,终于有了一个家。
有了妹妹,有了陪伴,有了人间最温暖的光。
往后余生,他会守着这座小院,守着这份亲情,一步一步,安稳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