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风波过后,青城天下道观一日比一日成型。青瓦木柱次第而起,一千三百多万善款账目分明,专款专用,工匠们日夜赶工,道场气象日渐庄严。
我已是国家正式登记在册的道士,道号无尘子,日常静坐修行、指点弟子,山中清净安稳,四方再无宵小敢来滋扰。张悍心性越发沉稳,只守不攻、以道服人的功夫日渐扎实,女弟子也将观中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日清晨,我刚做完早课,山下陈先生便匆匆上山,带来一封辗转多时的书信。
字迹苍劲、笔力沉厚——是我师父的消息。
我师父今年七十有八,一生精通医理、悬壶济世,心善心软,却在多年前一次冲突中失手打死人,失手酿祸,锒铛入狱。这些年我在山中修行,心中一刻也未放下恩师。如今老人家刑满释放,年岁已高,无亲无故,只愿来终南山投奔于我。
我看完信,心中百感交集,当即决定亲自下山接师父。
简单交代完观中事务,我即刻动身,一路赶往狱所。远远便看见一位白发苍苍、身形清瘦却腰背挺直的老人,背着一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静静立在门口,正是我阔别多年的师父。
“师父!”
我快步上前,深深躬身行礼。
师父见到我,浑浊的眼睛微微发亮,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声音沙哑却沉稳:“俊熙……你长大了。”
“弟子不孝,让师父受苦了。从今往后,有弟子在,绝不会再让您流离半分。我已在终南山建起青城天下道观,专为清修行善,今日便接师父回山,安度晚年。”
我小心翼翼扶着师父,一路返回终南山。车到山下,附近百姓听闻是无尘子道长的恩师归来,又知老人家一生行善、只是失手犯错,纷纷自发站在路旁致意,无人轻视,只有敬重。
回到青城天下道观,师父站在初具规模的殿宇前,望着四方青山,轻轻点头:“正气足,清净地,好道场。”
我扶师父进入寮房安坐,郑重开口:
“师父一生精通医术,救人无数,当年之事实属意外,并非本心。如今青城天下道观即将落成,弟子愿在观中设立诊室,从今往后,由师父坐镇,免费为十里八乡百姓看病,不收一文钱,不图一分利。”
师父闻言,沉默许久,长叹一声:
“我当年失手伤人,罪孽在心,这些年日夜难安。如今一把老骨头,别的不求,若能在余生多救几人,多行善事,也算稍稍赎罪。你肯容我,我便留下。”
“师父只管安心行医,一切有弟子。”
当日,我便在观中收拾出一间明亮通风的屋子,摆上诊桌、药柜,将师父那只旧药箱郑重安放。
我让陈先生在山下村口张贴告示:
青城天下道观,设免费诊室,七十八岁老医师坐诊,看病、诊脉、开方一律免费,绝不收取分毫。
消息一传开,整个十里八乡都轰动了。
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心怀期盼,有人家境贫寒无钱看病,天不亮就往山上赶。
第二日一早,道观山门前已排起长队。
老弱妇孺、病痛缠身者、家境困窘者,人人都带着忐忑与希望。
师父端坐诊桌前,虽年近八旬,眼神却清明锐利。望闻问切,一丝不苟,把脉极准,辨证极清,风寒感冒、风湿骨痛、肠胃旧疾、妇人小儿诸病,经他一诊,多是药到病轻。
有人看完病,过意不去,偷偷往桌上塞钱、塞鸡蛋、塞米面,师父一律摆手退回:
“看病免费,是道观规矩,也是我师徒本心。我当年失手伤人,心中有愧,如今救人是赎罪,不是做生意。你们只管安心治病,东西拿回去。”
百姓听了,无不感动落泪。
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说:终南山青城天下观,无尘子道长守道,老恩师赎罪行医,是真正的善人道场。
自此,青城天下多了一桩盛事:
一边,是无尘子道长道心无尘、持证清修、护持道场;
一边,是七十八岁老医师坐诊免费、治病救人、赎罪修心。
师父每日坐诊,虽忙碌,却神色安宁。
他常对我说:“道不在嘴上,不在打坐里,而在救一人、安一心、行一善。你建观立身,我看病救人,师徒一起走正道,这才是大道。”
我站在师父身旁,看着诊室里进进出出的百姓,看着他们愁眉而来、笑颜而去,心中一片澄澈安定。
昔日茅舍修行,只求一己清净;
如今青城立观,既能安身立道,又能济世救人。
千万善款,筑起青城道场;
七旬恩师,悬壶免费行医。
一医一道,一慈一善,
师徒同心,共守人间一方净土。
山风徐徐,道观庄严。
我的修行,师父的赎罪,都在这一诊一脉、一善一念之间,越走越正,越走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