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师父入观坐诊、正式开设免费医馆以来,青城天下道观便再无一日清闲,终日人来人往,烟火缭绕,却又秩序井然,清宁与温情同在,成了终南山下一道独有的风景。
日间,道观的修缮工地依旧热火朝天,一千三百多万善款专款专用,每一笔支出都明明白白公示在观前的木牌之上,接受四方百姓的监督。正殿覆瓦、廊柱上漆、寮房修整、石阶铺砌,工程按部就班,有条不紊,昔日略显破败的道观,正一点点恢复庄严气象,飞檐翘角初露锋芒,青瓦白墙渐显风骨,一座正统道场的轮廓,在青山之间缓缓成型。我每日静坐修行,静心炼气,同时打理观中大小事务,从物资采买、人员安排到香火供奉,事事亲力亲为,不敢有半分懈怠。张悍白日里协助工匠施工,搬料监工,踏实肯干,傍晚便在观后的空地上勤练功夫,拳脚生风,桩步沉稳,往日里身上的浮躁与戾气,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与修行中渐渐褪去,心性与身手愈发沉稳可靠,俨然已是观中可堪重任的弟子。几位女弟子则一边照料众人日常起居,烧火做饭,整理内务,一边帮着师父打理诊室,碾药、煎药、送水、递方,温柔细致,手脚麻利,从无半句怨言,用细碎的温柔,温暖着每一位前来求医的人。
而观中另一侧的免费诊室,自开张那日起,便成了十里八乡百姓心中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照亮了无数被病痛与贫穷困扰的家庭。师父年近八旬,一生浸淫医道,从年少学医到中年行医,再到历经风雨沉淀半生,医术早已出神入化,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无论是寻常的头疼脑热、风寒湿热,还是顽固的风湿骨痛、陈年旧伤,又或是妇人小儿的疑难杂症,他只需轻轻搭脉,观气色,听声息,便知病根所在,辨明虚实寒热。开方用药温和精准,药性平和却力道十足,往往几副药下去,便能药到病轻,再配合针灸推拿,更是见效神速。更难得的是,他看病分文不取,无论百姓送来鸡蛋米面、自家种的蔬果,还是攥着皱巴巴的现金红包,想要略表心意,他全都一一婉拒,始终坚守着“义诊不收费、救人不图名”的本心,不贪分毫,不慕虚名,只以一颗仁心对待每一位病患。
他常坐在那张老旧的木诊桌前,一边轻轻抚摸着陪伴自己数十年的旧药箱,一边轻声叹道:“当年一时失手,铸成大错,牢狱数十载,日夜心不安。如今能多救一人,便多赎一分罪,多积一分善,这日子,才算活得踏实,才算不负此生。”我每每听在耳中,看在眼中,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修行之路,本就是改过、修心、行善,渡人亦是渡己。师父以医术赎罪,以善念化劫,以仁心济世,正是顺应天道、合乎人心的大道至理。
日子一久,青城天下观老神医免费看病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越传越远,传遍了周边村镇,传遍了邻县他乡,成了百姓口中口口相传的佳话。起初只是附近村民前来求医,到后来,几十里外的乡民赶来了,外县的百姓来了,甚至连家境贫寒、无钱就医的穷苦人,也拖着病体、不远百里,一步一步慕名而来。山路上每日人流不断,背着包袱的、搀扶老人的、抱着孩子的,络绎不绝,却无人喧哗吵闹,人人都感念师父的仁心与我的正道,自觉排队,相互照应,恭敬有礼,一派和睦景象。
张悍除了练功与监工,又多了一桩差事——维持求医百姓的秩序,搀扶老弱,照看病重的病患,端茶送水,细心照料。这个昔日性子刚硬的汉子,粗中有细,在日复一日的善举中,心中渐渐生出柔软与慈悲,褪去了往日的戾气,多了几分仁厚之心,眼神也变得温和起来。
这一日,观前来了一对特殊的病患,让诊室里的气氛多了几分沉重。一对衣着朴素、满面风霜的中年夫妻,抱着一个面色蜡黄、气息微弱的孩童,孩子不过五六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双眼紧闭,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夫妻俩说,孩子久病缠身,四处求医无效,大大小小的医院跑遍,家中早已一贫如洗,债台高筑,几乎陷入绝望。偶然听闻终南山青城天下观有位老神医,免费看病,妙手回春,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跋山涉水赶了过来。
孩子的母亲一见到师父,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泪水打湿了身前的青石板:“老道长,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我们实在没钱治病了,求您发发慈悲,救救他吧!”师父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扶起妇人,语气平和而坚定,轻声安抚:“快起来,快起来,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不必如此,孩子我定会尽力医治。”
他上前仔细端详孩子面色,又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孩子手腕上,闭目凝神,眉头微微蹙起。孩子久病伤根,气血两虚,脾胃衰败,药石难进,已是虚不受补的境地,寻常药物已然难起作用。师父沉默片刻,缓缓睁开眼,神色依旧沉稳,他打开跟随自己数十年的旧药箱,取出几根打磨得光滑锃亮的银针,手法沉稳老练,手腕轻转,精准刺入孩子几处关键穴位,行针运气,轻柔舒缓。片刻之后,他收起银针,又缓缓起身,走到药柜前,亲自调配药方,每一味药都斟酌再三,语气郑重道:“孩子的病能治,只是体质太虚,需要慢慢调理,不可心急。这几副药拿去,按时服用,我再教你们一套小儿推拿之法,每日坚持,细心照料,不出一月,便能好转,百日之内,便可恢复如常。”
说完,师父亲自抓好药,仔细包好,交到妇人手中,分文不取,还额外叮嘱了诸多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耐心细致,无微不至。夫妻二人感激涕零,连连磕头拜谢,被我与张悍连忙扶起,他们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道观,眼中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希望。
短短半月之后,那对夫妻再次带着孩子上山。眼前的孩子,面色红润,眼神明亮,活泼好动,跑跑跳跳,早已恢复了健康,与之前病弱垂危的模样判若两人。夫妻俩提着自家种的瓜果蔬菜,满满两大筐,哭着感谢师父的救命之恩,言语之间,全是掏心掏肺的感激,句句真挚,声声动情。周围求医的百姓看在眼里,无不动容,纷纷赞叹师父医术高超,仁心仁术。
此事一传出去,青城天下观与师父的名声,彻底震动四方,远近皆知。百姓们都说,终南山下出了一对神仙师徒:徒弟无尘子,道心纯正,持证修行,建观弘道,护一方清净;师父老神医,妙手回春,悬壶济世,免费义诊,救万家疾苦。一时间,每日前来求医、感恩、拜望的人络绎不绝,山间虽热闹,却满是和善之气,再无半分滋扰生事之徒。一直助力道观修建的陈先生,看着日渐兴盛的道观与日日公示、清清楚楚的善款账目,亦是感慨万千,对我们师徒更加敬重,带领工匠们修建道观的劲头更足了。
师父依旧每日坐诊,从清晨到日暮,忙碌却安宁。他不再提当年的过错与遗憾,只一心看病、救人、行善,眉宇间积压多年的沉郁日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平和、通透与光亮,整个人都显得精神矍铄,从容自在。
我站在观门前,望着来来往往、愁容而来、笑颜离去的百姓,望着热火朝天、井然有序的工地,望着师父安稳坐诊、温和待人的身影,心中一片澄澈无尘,道心愈发坚定。
昔日我孤身修行,只求一己清净,独善其身;如今师徒相守,建观、守道、义诊、救人,兼济天下。千万善款筑起青城道场,一双妙手抚平世间疾苦。我终于明白,道不在深山,不在空谈,不在虚无的冥想之中,而在人心之间,在善行之中,在每一次伸手相助,每一次治病救人,每一次坚守本心之中。
终南山下,青城天下,正道不灭,仁心不息。
我的修行,师父的救赎,弟子的成长,众生的善意,全都在这一方小小的道场里,缓缓绽放,步步生光。清风拂过道观新覆的青瓦,带着药香与香火之气,飘向远方,诉说着一段关于仁心、道义与救赎的故事,在岁月中静静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