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从保密局天津站脱身,一路步履沉缓,心底的惊悸久久未平。
方才他冒着极大风险拦下特务,从李涯眼皮底下放走王占金,看似化解了一场身份危机,实则是给自己埋下了一颗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
一路步步如履薄冰,直到踏出自家小院木门,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半分。
院内静悄悄的,翠平尚未归来。余则成疲惫地落座,还未等他梳理完脑中纷乱的局势,堂屋的门便被人径直推开。
谢若林不请自来。
他脸上挂着惯有的阴柔浅笑,怀中揣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显然早已在此等候,专挑余则成独处的时机上门。他熟门熟路走到八仙桌对面坐下,目光幽幽,眼底藏满了算计。
“实不相瞒,今天专……专门等余先生,是想跟你深度勾兑一下。”
余则成心头骤紧,提起十二分警惕,抬眼看向他:“勾兑什么?”
谢若林唇角笑意一敛:“我问你个问题。假如现在我是红党,你是保密局的人,你会怎么做?”
“抓你。”余则成神色不动,应答干脆,不露分毫破绽。
“你傻。”谢若林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轻蔑。
余则成眉头微蹙,语气平淡:“那怎么做才不傻?”
谢若林缓缓前倾身体,目光变得贪婪灼热:“留着啊。我是红……红党,你是保密局,咱们之间大有生意可做。反过来亦是一样,倘若余先生你是红党,尊……尊夫人也是,我谢若林嘴严,半字都不会往外吐露。”
对方已然挑开了口子,余则成压下心底翻涌的戒备,沉声道:“老谢,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闻言,谢若林不再周旋,伸手从怀中掏出牛皮档案袋,三份绝密卷宗被他逐一摊开,平整铺在桌面上。
“这些是延安叛徒韩继恩,带人在安塞窑洞挖出来的绝密文件。局势溃败之际,共党仓促撤离,来不及带走,全数遗留了下来。”
谢若林拿起第一份制式调令,低声缓缓念出内容,字字诛心:
“绝密,急调陈秋萍同志赶赴天津,于峨眉峰,以夫妻名义潜伏掩护,限9月28日前抵达社会部报到。”
余则成指腹悄然收紧,面上依旧神色平静,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谢若林随即拿起第二份纸页,是一纸阵亡讣告:“第二份,陈秋萍同志赴任途中,连人带马失足坠落山沟,不幸牺牲。”
最后一份是证人笔录:“这是第三份,当地牵马村民谷有牛的亲口证词,白纸黑字,亲眼所见陈秋萍坠崖,当场殒命,绝无生还可能。”
余则成压下心头震动,语气淡然:“还有吗?”
“没……没了。”谢若林抬眼,目光死死锁住余则成。
余则成故作茫然,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意:“那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谢若林目光锐利,步步紧逼:“陈秋萍,和你家翠平,一字之差。这个本该死在山沟里的人没了音讯,你太太,偏偏在她死后第三天,抵达天津。”
“照你的意思?”余则成扯出一抹淡淡的嘲讽,刻意佯装不屑,“难不成她死了,我太太就顶替身份,跟我做假夫妻潜伏?”
谢若林缓缓点头,彻底撕开所有真相:
“陈秋萍是你家太太的亲妹妹。妹妹意外身亡,潜伏任务迫在眉睫,组织来不及重新选派人员。旁人见过姐妹二人照片,容貌一模一样,这才紧急调派姐姐陈桃花顶替任务。”
他话锋一转,抛出今日最大的杀招,也是拿捏余则成的绝对底牌:
“我今日见过王占金了。他亲口告诉我,你妻子根本不叫翠平,她就是陈秋萍的亲姐姐,乡下的游击队长陈桃花。”
“余主任。”谢若林一字一顿,字字沉狠,“你,就是峨眉峰。时间、地点、人物,严丝合缝,没有半点偏差。”
轰的一声。
余则成只觉脑中轰然作响,如遭五雷轰顶。
白天放走王占金的侥幸,在此刻彻底崩塌。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念仁心留下的活口,竟转头就被谢若林拿捏,成了刺向自己和翠平最锋利的一把刀。
极致的危机之下,他反而强行稳住心神,刻意勃然变色,佯装震怒:
“老谢,你若真这般揣测,我现在就上楼拿我们的婚书帖子给你看!白纸黑字,登记时间、合照印花、县衙红章,样样齐全!哪来的顶替潜伏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余先生息怒,息怒。”谢若林抬手轻压,皮笑肉不笑,全然不惧他的故作愤怒。
余则成顺势拔高语气:
“我怎么息怒?你身为党通局老人,最该清楚这里面的杀身利害!你今日私下闲谈尚且罢了,若是上报,我连一句申辩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押往南京候审!保密局与党通局本就水火不容,你凭这些无根无据的揣测构陷我,于你而言,又能讨到什么好处?”
这番话有理有据,层层施压。
谢若林却丝毫未慌,慢悠悠收起桌上的密档,彻底撕下试探的面具,露出了唯利是图的真面目,开始赤裸裸的威逼利诱。
“我从来没想过举报你。我谢若林做人做事,从来不干断别人财路、也断自己生路的蠢事。”
他眼神淡漠,道出乱世情报贩子的生存信条:“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生意。”
余则成眼眸微眯,沉声道:“你想要什么?”
目的被直接点破,谢若林不再遮掩,坦然摊开自己的交易条件:
“第一,天津站所有作废密电、闲置卷宗、淘汰情报,尽数留给我。旁人眼里的废纸,在我手里就是实打实的金条银元。
第二,站内外勤抓捕、临时排查、突击搜捕的动向,你提前透我一句风声即可,不用细节,只需风向。
第三,帮我监视你们那个督查室主任陈青,如果发现他任何把柄,不法的证据,马上告诉我,这是我们党通局天津站站长田湖交给我的任务。”
他笑意盈盈,勾勒出互利共生的算计:“你安稳做你的主任,我安稳赚我的活命银元。咱们各取所需,互不拆台,长久安稳。”
余则成冷声道:“你这是要挟公务人员。”
谢若林闻言轻笑,带着市井无赖的狡黠:
“这不是要挟,是买卖。
你点头,这份陈秋萍的绝密档案,我当场亲手销毁,世上再无这份证据,你和翠平安安稳稳过日子,无人能查。
你不点头,明日清晨,这三份卷宗,我直接送到李涯的办公桌上。”
“李涯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他语气幽幽,补出最致命的威胁,“他本就对你疑心深重、步步紧盯,得了这份铁证,你夫妻二人,即刻入审讯室,万劫不复。”
屋内陷入死寂。
余则成默然良久。
利弊、生死、大局、底线,在他心底飞速权衡、拉扯、博弈。一边是身家性命、数年潜伏基业,一边是无穷无尽的捆绑与要挟。绝境之中,他别无选择。
谢若林盯着他沉默的侧脸,冷声补上最后一句警告,断了他所有侥幸:
“我再告诉你一句实话,我这一生,只信银元,不信任何信仰。你守规矩,咱们就长久做生意;你但凡敢耍手段、断我生路,咱们即刻鱼死网破,谁都别想活。”
良久,余则成吐出胸中浊气,声音低沉压抑:
“我可以跟你做交易。但老谢,你记住,一旦坏了规矩,这场交易,即刻作废。”
“放心。”
谢若林眼底漾开得逞的笑意,小心翼翼收好致命档案:“我最懂规矩,也最惜命。”
说罢,他不再多留,揣好档案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全然没了方才的针锋相对。
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的动静。
方才强撑出来的所有镇定、愤怒、从容,在这一刻崩塌。
余则成脊背一松,后背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贴身的衬衣凉得刺骨。
白日放走王占金,是心软留下的隐患;今夜被谢若林拿捏死证,是铺天盖地的绝境。
李涯在外虎视眈眈,谢若林在旁吸血捆绑,两处危机重重叠加。
幽暗的屋内只剩他一人,空气压抑窒息。余则成静静伫立,眼底盛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凝重。
前路漫漫,步步荆棘,自此往后,他的潜伏之路,再无片刻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