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若林走后没多久,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翠萍拎着布包进门,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习惯性地随口念叨两句家常,可一抬眼,就看见余则成僵立在堂屋中央,脸色惨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屋内灯影昏沉,气氛死一般沉寂,全然没有往日归家的烟火气。
翠萍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收敛笑意,快步上前:“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站里出事了?”
余则成缓缓回过神,长长吐出一口积压的浊气,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没有隐瞒。事已至此,夫妻一体,所有危机再也藏不住了。
他拉着翠萍坐到桌边,压低声音,将整日的凶险尽数道来。
从白天天津站大院偶遇王占金,当众拦下特务、硬从李涯手中将人带走,再到自己一时心软,心存侥幸放走这个致命知情人,最后讲到傍晚谢若林等候在家,手握三份绝密档案、揭穿她陈桃花的真实身份、步步威逼、强行捆绑交易的全过程。
字字沉重,句句惊心。
翠萍越听瞳孔越紧,脸色一点点发白,手里的布包悄然滑落,全然顾不上。她本是性子粗粝、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可听完这连环的死局,后背也泛起一层寒意。
王占金认得她的旧身份,谢若林手握致命铁证,外有李涯紧盯不放,内有邻居豺狼要挟,短短一天,两人的潜伏根基险些彻底崩塌。
等余则成话音落下,屋内静默了许久。
翠萍抿紧嘴唇,眼底满是焦灼与慌乱,抬头看向余则成: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余则成抬眼,眼底褪去所有疲惫,只剩冷静筹谋的寒光,显然早已在心中敲定了唯一的破局之计。
他盯着窗外漆黑的院墙,一字一句沉声道:
“没有别的路。留着这些文件,咱们一辈子被谢若林拿捏,永无宁日,早晚死在他手里。”
翠萍立刻前倾身子,凝神听着。
“明天一早,等谢若林出门去跑他的情报生意。你去找他老婆程素素,约她出门逛街,把她拖住,越久越好。”
余则成条理清晰,部署得滴水不漏:“家里只要一空,没人看守,我就趁机进他家,把那份密档偷出来。”
只要拿回文件,谢若林手中再无任何底牌。
翠萍闻言,重重点头:“行!就按你说的来!我保证把她拖得死死的!”
夫妻二人深夜密议,敲定所有细节,没有多余的废话。
身处敌营刀尖之上,他们早已习惯绝境求生。
一夜无眠,屋内灯火暗了又明,两人各自压着心事,静待天亮。
次日清晨。
天光大亮,薄雾笼罩街巷。
谢若林一如既往起得很早,揣着账本和黑市名片,推门出门赶情报场子。
他一心忙着倒卖情报、囤积金条,丝毫没察觉隔壁院内,一双眼睛早已盯住了他的行踪。
看着谢若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翠萍立刻整理衣襟,压下心底的紧张,稳着神色走出院门。
她熟门熟路敲响隔壁谢家的门。
开门的是程素素,性子温和温婉,素来对爽朗朴实的翠萍颇有好感。
翠萍脸上挂着自然的家常笑意,语气亲热随和:“素素,今儿天气好,闲着也是闲着,咱俩上街逛逛呗?听说城南新到了一批细棉布,正好扯几尺做件新衣裳。”
“好啊,晚秋昨天去了北平,我一个人正闷得慌,咱们去逛街。”
程素素本就居家清闲,闲来无事,闻言欣然应允,简单收拾片刻,便跟着翠萍并肩出门,一路说说笑笑,往热闹的街市走去。
两人身影走远,整座院子安静下来。
周遭无人往来,四周寂静无声。
余则成静静伫立在自家门后,透过门缝确认街巷彻底无人,确认谢若林远去、程素素被稳稳拖住,再无任何突发隐患。
时机已到。
他敛尽所有神色,步履轻盈又沉稳,悄无声息走出院门,几步跨进隔壁谢家。
他对谢若林家中布局早已了然于心,熟门熟路找到床下的小皮箱。
谢若林贪财惜证,所有值钱的情报、要挟他人的底牌,从不外带,尽数藏在家中隐秘之处。
余则成指尖快速摸索,片刻便摸到了小皮箱,轻轻掀开,那只熟悉的牛皮档案袋赫然躺在其中,三份绝密文件完好无损,静静躺着。
心头巨石落地。
他没有半分迟疑,迅速伸手取出档案袋,揣入怀中贴身藏好,把小皮箱塞了回去。
确认屋内一切如初,完美复原原状后,余则成屏息敛气,依旧悄无声息退出谢家,轻轻带好房门。
余则成回到家中,关好房门,从怀中取出那份牛皮档案袋。
昨日彻夜悬心的致命证据,此刻静静躺在掌心。他没有丝毫犹豫,划亮火柴,将三份记载着陈秋萍身份的绝密文件尽数点燃。
橘红火舌舔舐纸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尽数化为黑色飞灰,顺着窗缝飘散而出。
处理干净一切痕迹,余则成整理制服,压下心底所有波澜,一如往常,出门前往保密局天津站上班。
刚进办公楼,尚未落座,内勤便匆匆来报,站长吴敬中传唤。
余则成径直走入站长办公室。
吴敬中坐在办公桌后,面色铁青,指尖夹着香烟,眉宇间满是愠怒,气压极低。
见余则成进门,他抬眼,语气烦躁:
“昨天李涯带人去马王镇抓捕军贪,结果倒好,被当地驻军九十四军的人打了一顿,灰头土脸被赶回来了。”
“保密局的人,在自己的地界上,被人揍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带头动手的是九十四军的许团长,目无军统、藐视保密局!我已经拟好了报告,准备直接上报南京军法处,从严查办,绝不姑息!”
办公室气氛凝重,谁都知道,一旦报告递入南京,那名许团长轻则撤职查办,重则牢狱加身,前程尽毁。
余则成神色平静,心中权衡利弊,即刻接话:
“站长,依我看,报告暂时先压一压,不急着递。”
吴敬中抬眼看向他,蹙眉疑惑:“压着?人家动手殴打外勤特工,藐视局座威严,不办他?”
余则成从容上前,语气稳妥:
“我认识九十四军沈参谋长,我去找他说,让许家破财赎罪,把事平了。”
吴敬中眼睛一亮:“好,你去说。”
余则成急匆匆出门去找沈参谋长。
到了下午,他赶回来见吴敬中:“沈参谋长的副官已经托人找关系来说情了,许团长知晓闯了大祸,心里惶恐,愿意私下斡旋、破财赎罪。”
吴敬中眼神一动,语气带着试探:“赎罪?怎么赎?这帮军阀,眼里只有枪和地盘,能拿出什么诚意?”
余则成放缓语速,抛出最关键的筹码:
“庞副官一早来找过我,说是那位动手的许团长,家中闲置一辆轿车。斯蒂庞克牌的。”
吴敬中眼中愠怒散去大半,语气不自觉认真起来:
“斯蒂庞克?什么车子?我怎么没听过。”
余则成赶忙解释道:
“您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是陈纳德将军坐的那种!全新的,刚从菲律宾运过来。”
“沈参谋长的意思,只要站长您高抬贵手,压下这次的事,不上报,许家愿意把这辆全新的斯蒂庞克轿车,双手奉上,以车赎罪。”
吴敬中眼底精光一闪,嘴上却故作矜持,端起官架子,假意淡漠:
“我对车子,没什么兴趣。”
余则成深谙其心思,顺势补话,句句戳中吴敬中贪利本心:
“这车是太招摇了,我就跟庞副官说您不喜欢。”
吴敬中急了,赶忙道:“车谁不喜欢啊,可是他倒卖军用物品,攻击保密局执法人员,南京不会轻饶他。”
“站长,罪行他们太清楚了,所以他们想花血本保住许团长,庞副官还说了,愿意折算成等价的金条和美元,而且许团长在抗战时候立过功,随枣会战的时候,受过嘉奖,腿受了重伤,才转到的94军。”
吴敬中假意沉吟,实则早已心动,缓缓开口:
“既然是抗战功臣,咱们也不能赶尽杀绝不是,那九十四军那边,靠谱吗?别是空头人情,哄骗我们。”
余则成信誓旦旦保证:
“绝对靠谱。沈参谋长亲自担保,庞副官居中作证,只要您点头撤了上报的公文,等价的金条美元,双手奉上。”
吴敬中沉默两秒,脸上铁青尽数褪去,换上一副从容世故的神情,缓缓点头:
“既然军方主动认错、诚意赎罪,那得饶人处且饶人。都是党国同僚,些许摩擦,没必要闹到南京去,伤了和气。”
他抬眼看向余则成,语气满意又赞许:
“则成,这件事,你从中斡旋得很好。
公文我压下了,这件事全权交由你负责,妥善收尾,事情办妥,副站长就是你的。”
余则成立正应声:“是,站长,那我这就去办。”
吴敬中脸上压不住喜色,连日因李涯被打憋的火气一扫而空,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自顾自哼起京剧《萧何月下追韩信》的唱段,嗓音慢悠悠,带着几分得意的市侩。
“先到咸阳为王上,后到咸阳……后到咸阳………”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家里电话。
“你马上问问你弟弟,一辆全新的斯蒂庞克轿车值多少钱?………你连这个都不懂,就是陈纳德坐的那种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