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行事向来认死理,偏执又较真,一心只想查破疑点,对余则成此番半路截人的举动,满心戒备。
余则成端坐在办公桌后,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寻常小事。
“是我留下的。”
“为什么?”李涯步步紧逼,“此人行踪诡异,莫名被黑帮人员驱赶,形迹十分可疑,我怀疑他和黑市物资、甚至共党线索有关,正要审讯核查,余主任为何中途拦截?”
余则成抬眼看向他,早已想好周全的说辞,语气从容不迫:“老李,误会一场。这个人不是什么可疑人员,是我老家那边的一个恶霸地主。”
“当年在老家横行霸道,欺压乡邻,尤其苛待我岳丈一家,作恶不少。后来赶上土改,连夜弃家逃窜,一路躲躲藏藏跑到天津谋生。我也是前几日偶然撞见,没想到他劣性不改,还在市井滋生事端。”
“我本就打算找到他,亲自押送回原籍,交由当地乡公所处置,清算他过往的旧账。只是琐事缠身,还没来得及安排,没想到被你的人先抓回来了。”
李涯眼底的疑虑并未消散,依旧紧紧盯着余则成,不肯松口,偏执的性子展露无遗:“原来是余主任的旧识?可据我调查,是天津龙二的人无故追打驱赶他,黑帮无故针对一个逃难的乡下地主,未免太过蹊跷。我看此事没这么简单,还是交由我审讯清楚,查清背后有没有别的牵连,免得留下隐患。”
他死死咬住疑点,不肯退让半分,摆明了不肯轻易放弃这条可能存在的线索,执意要查到底。
余则成心中了然,李涯疑心极重,单单一番说辞,绝对无法彻底打消他的顾虑。
“李涯,咱们各司其职,做事要有分寸。”
“站内大案要案、谍匪核查、情报溯源,这些才是你行动队的核心要务。一个逃窜的乡下恶霸地主,私怨旧账、民事纠纷而已,不值当你耗费精力深究。真要深挖,最后查不出任何谍情关联,反倒耽误正事、白费功夫。”
“这人的事情,属于我的私事,我亲自处理。全程我来负责,出了任何纰漏,我一力承担,绝不牵连你半分。你专心盯好你的案子即可。”
李涯面色紧绷,眉头死死蹙着,心中万般不甘。
他分明察觉到此事处处透着怪异,可若是执意纠缠,反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越界行事,落得不识大体的口实。
僵持数秒,李涯眼底的锋芒与执拗缓缓收敛,却依旧带着未消的警惕,沉沉盯着余则成,一字一句道:“好。既然是余主任的私事,我不便多插手。94军的许团长倒卖军需物资,站长让我去马王镇抓军贪,我马上就得赶过去,现在也没时间耗在这些事上。”
余则成神色不变,微微颔首:“理所当然。公事归公事,私事归私事,我分得清楚,绝不会因私误公,你放心便是。”
话语落地,无声的博弈悄然落幕。
李涯深深看了一眼角落里噤若寒蝉的王占金,再打量一遍神色坦然、毫无破绽的余则成,终究找不到任何突破口,只能压下满心疑虑,转身大步离去。
房门再次闭合,隔绝了外头的动静。
办公室内陷入死寂,余则成脸上所有的从容淡定骤然褪去,眼底只剩后怕。
刚刚短短几分钟的周旋,步步惊心、如履薄冰,稍有分毫差错,便是满盘皆输。
他看向畏缩在角落的王占金,心底清楚,这场危机并未真正解除。
办公室的门咔嗒一声落锁,走廊里李涯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可那股阴鸷、猜忌的气场,仍旧死死压在房间里。
四下彻底安静。
王占金腿一软,“扑通”瘫坐在地,后背的衣服早被冷汗浸透。他抬眼偷瞄余则成,对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余则成把王占金和孩子再次拉上车,开车离开了天津站,来到了郊外。
他背对着王占金,心里早已翻起杀念。
——杀了他。
只要王占金死了,所有隐患一了百了。
没人知道这个乡下地主来过天津站,没人知道他认得翠平的旧身份,没人能借着他的口,撕开他和翠平伪装多年的面具。李涯再多疑、再追查,也查无对证,所有疑点都会变成无头悬案。
乱世谍海,最稳妥的封口,从来都是死人。
他在军统混迹多年,见过无数灭口的手段,处理一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逃难地主,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只要一枪,或者深夜寻个僻静巷口,一场意外失踪,完美收场。
他慢慢转过身。
王占金看见他眼神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僵住,连滚带爬扑到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狠狠砸在地上,砰砰作响,带着哭腔哀嚎:“我求求您了!我嘴严!我什么都不说!我真的什么都不说!”
“我就是个逃难的老百姓!我啥都不知道!我马上滚出天津!这辈子再也不回来!求求您饶我一命!”
他语无伦次,涕泗横流。他活了大半辈子,最懂察言观色,此刻清清楚楚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温和斯文的官员,心里真的藏着杀意。
余则成一步步走近,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王占金的心跳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求饶的男人。
杀念依旧浓烈,可心底另一股力量,在拼命拉扯、对抗。
他是潜伏在敌营的地下党。
他藏身份、忍屈辱、斗权谋、赌性命,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步步为营,从来不是为了滥杀无辜,不是为了残害百姓。
他对抗黑暗,是为了守护普通人能安稳活着,不是为了自己的潜伏安全,亲手制造黑暗。
王占金有罪吗?
他是地主,乡中跋扈,欺压乡邻,可他此刻只是一个流离失所、仓皇逃难的普通人。他没有作恶,没有通敌叛国,唯一的罪过,只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仅此而已。
余则成眼底的凛冽杀意一点点褪去。
余则成不是那种杀伐果决的人,吴敬中评价他心重手不狠,还一点没说错。
他沉默良久,喉结微微滚动:“你知道,我现在杀你,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王占金浑身剧烈颤抖,磕头磕得额头通红出血,不敢有半点应答,只剩呜咽求饶。
“你不该来天津。”余则成缓缓开口,字字沉重,“你命不好,可今日,我留你这条命。”
王占金猛地抬头,泪眼朦胧,满眼不敢置信。
“但你记住。”余则成俯身,目光死死锁住他,语气带着刺骨的警告,“活命的代价,是闭嘴。”
“从今往后,忘掉你在天津见过的所有人、所有事。回你的老家也好,逃去别处也罢,隐姓埋名,安分苟活。”
“但凡有一句闲话、一丝风声传出来,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到时候,没人再救你。”
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唯一的生机。
王占金拼命点头,近乎癫狂:“我记住了!我死死闭紧嘴!这辈子绝不多说一个字!绝不再踏足天津半步!”
余则成直起身,收回所有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冷静克制的模样。他不愿再多看这人一眼,多看一秒,便多一分动摇,多一分风险。
他取了一点零钱,随手丢在王占金面前,语气淡漠:“滚。立刻、马上,消失在天津。我不想再城里看见你。”
王占金哪里敢耽搁,连钱都顾不上捡,撑着地面狼狈爬起,手脚发软牵着两个孩子离开。
就在他手要碰,余则成的声音再次冷冷传来:
“别回头。回头,就是死路。”
王占金浑身一僵,不敢有半分迟疑,猛地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如同惊弓之鸟。
他刚刚赌了一把。
赌自己的威慑力足够封住一个普通人的嘴,赌人性的贪生,能压过无意的祸心。
他放弃了最稳妥的灭口之计,选择了最凶险、最对得起初心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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