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申末的余晖贴着地扫了过来,将镇北关西头的老井空场映得昏黄。
只见一个叫秦老汉的老卒,拖着那条废掉的腿,一瘸一拐挪到凉浆缸前,往底下塞了块劈柴。
几块坑洼的石板支着仅有的摊面。
打眼一瞧,缸里竟飘着一层发黄的豆浆皮。
还有三个闲汉蹲在井台边的石阶上,各自手里捧着个粗陶碗。
戍卒的号角声到这里时已经断断续续了,飘落到这片烟火地里。
几口浆水下肚,便开始了镇北少有的闲趣。
众人的闲磕牙,自然绕不过昨日城头那七道破天的狼烟。
贩盐后生用袖管胡乱抹了把嘴边水渍,便随地放下手里那碗,话里透着股没见过血的轻佻虚浮:
“老爹,七股烟子齐冒,这阵仗到底是个啥兆头?莫不是哪段城门楼子走了水,底下烧劈叉了?”
秦老汉捏着舀浆的长柄木勺,在缸沿梆梆磕了两下,照常沥干水珠。
他抬起那只浑浊的独眼,被风沙吹拂过的声音响起:
“寻常游骑叩关抢草场,城头点的是双烟示警。七道齐升,那是大乾军律压箱底的丧钟。”
“这说明敌军主力连窝端了,踩着咱们的边,马上就可以扑到城墙根底下了。”
墙根下蹲着的老货郎咂吧了两下嘴,往土里啐了一口带渣的浆水。
他抬头望着泛着土黄的天光,接过话茬:
“六十年前,白狼河那一仗,老子才齐腰高。那也是这般烟柱子漫天。”
“那一回,关里关外,足足填进去五万条人命,野狗啃尸首都啃红了眼。”
这话一落地,井台上霎时没了人腔。
就在这份沉压压的档口,一截木水桶从巷口探了出来。
原来是个提水过路的妇人,只听得街坊唤此人姓李。
荆钗布裙,两鬓的碎发还沾着灰白灶灰,是关内最寻常不过的持家媳妇。
她脚边缀着个娃娃,约莫四五岁光景。
头梳双丫髻,两只小胖手死死攥着娘亲的粗布衣角。
一双黑亮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井台这群粗手大脚的汉子。
秦老汉见那娃娃生得眉眼周正,心头盘着的那点白狼河旧血水味儿被压下去几分。
他在黑围裙上蹭净了手,弯下腰。
从条案底下的粗瓷海碗里抓出一大把炒黄豆,塞进孩子肉乎乎的手心里。
随后,他故意把那只独眼往上一瞪,脸皮上的褶子横叠起来,拿粗嗓门吓唬:
“嘿!小孩!这关外头,刚来了一群披铁甲的黑面畜生,唤作"铁浮屠"。”
“连人带马包得严严实实,专挑你这种不听话、不老实吃饭的小儿。抓着了便直接活吞下肚,骨头渣都不带吐的!”
贩盐后生正愁方才的闷气没处发散,立马在旁边帮起腔来。
他弓起脊背,双手朝那娃娃猛地一扑,嘴里学着重甲马蹄踏地的动静:
“踏!踏!踏!吃人啦!”
那孩子吓得一哆嗦,小手一抖,那捧炒黄豆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小身板一扭,便钻进李妇人身后。
只露半张惊惶的脸蛋,攥着亲娘的裤腿不肯放开了。
这一吓,井台上的一圈汉子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秦老汉笑得急了,喉咙里倒呛了一口冷浆,伏在水缸边咳得直不起腰。
李妇人挑起眼皮嗔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骂道:
“一群大老爷们,加起来都百八十岁了,拿个吃奶的娃娃寻开心,没个正形!”
嘴里数落着,她自己却也弯下腰,眼尾勾出点笑影。
方才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境,被这番夹枪带棒的逗乐一搅和,重新腾起一股鲜活的热气。
笑声还在井台周围打着转,那孩子却从娘的腿肚子边探出整颗脑袋。
乌黑的眼珠在秦老汉、后生、老货郎的脸上挨个扫过去,眼底却没了退散的怯意。
他两片小嘴唇蠕动两下,用细嫩的奶音生生挤出一句话:
“你们……不怕吗?”
笑声被凭空掐断。
井台边,贩盐后生那半张着的嘴就那么卡着,那股子学马蹄起哄的劲道抽了个干干净净。
几条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扒去成人强撑的皮面,那铁蹄压城的恐惧本就如牛氓般咬在他们骨缝里。
此刻被一个稚子一句软话挑破,直白得连块遮掩的烂布都没留。
秦老汉将长勺丢进缸里,水花溅出沿口。
他撑着那条直木棍般的残腿,艰难弯腰,蹲下身子。
那只历经兵燹的独眼没带半点哄弄,就这么平视着眼前的娃娃。
“怕?怕个鸟哟。”
秦老汉抬手指向城门方向。
“镇北关里,如今可是坐着一位真神!那是凭手里一杆兵刃杀出阎罗名头的许游击将军。”
“小子你没有听过?”
他见小孩一脸疑惑,便开始演起来了。
老汉唰地抬起自家那条完好的左胳膊,在半空用力一挥,衣袖带起一声裂帛轻响:
“那位许将军,同样只有一条膀子!”
“在关外,他单枪匹马闯阵,硬是生生把蛮子二十副最硬的铁浮屠,全敲成了一地连骨肉都分不清的烂泥!”
说起这段,秦老汉脸皮涨得发红,独眼亮得出奇。
当年在白狼谷,随军敲锅做饭时听着冲锋号角的那点残存血气,尽数烧了起来。
老货郎吧嗒着旱烟袋,吐出一道辛辣的青烟,从旁补上话音:
“可不是!许将军那是从修罗场里趟出来的过江龙,一条膀子抵得过千军。”
“蛮子的游骑早传疯了,管他叫什么"铁锏浮屠"。他们自家营里炸了锅,都说这活阎罗连死人都能从坟圈子里揪出来再扒一层皮!”
这些市井口耳相传的闲话,传到街巷深处多半沾了泥腥气,显得失真。
可偏偏就是这股子粗糙与生猛,把那骇人的杀星名头死死钉进百姓的指望里。
娃娃听得出了神,连娘的裤腿都忘了抓。
他仰起下巴,盯着秦老汉那条完好的左臂,奶声奶气问:
“当真只有一只手?”
“千真万确!”
秦老汉重重点头,蒲扇大的巴掌用力拍着大腿:
“他回关那天,老头子我在这城根脚下瞧得真真的。”
“那根陨铁单锏上,血水混着黄沙,早就凝成了一层厚实的黑甲壳,砸在青石砖上都往外蹦火星子!
”有这位杀神顶在前面,外头那些吃人的铁甲只配给他塞牙缝。”
这番话说得落地有声。
满井台方才还心底发虚的汉子们,重新听得血脉偾张,腰板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日头渐渐往下坠,半边天穹沉入女墙后头,井台上平空旋起一阵阴寒的暮风。
凉浆缸上压着的那角麻布被风掀起,呼嗒呼嗒拍打着木案。
贩盐后生彻底缓过神,仰起脖子,伸手指向不远处那截新筑的宽厚城墙。
“且不说许将军这把刀快不快,大伙瞅瞅那墙!”
他言语里重新续上了十分的底气:
“那是今年开春新夯起来的墙段。”
“土里下了料,掺的可是滚烫的石灰与糯米浆子。拿腰刀剁上去,只崩出一道白印子,连指甲盖大小的墙皮都抠不下来。”
“蛮子那点破木头投石机,砸到过年也全白搭。”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这话不假,这新城墙比老城门楼子那几十年的青砖还硬靠!”
“这下可有活路了,新城墙护在外面,许将军守在里头。”
“蛮子来十万匹铁马,也得在关下崩落满嘴的大牙!”
“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说到这,也是不由得抚平了自己心底的恐惧。
满城小民将这土木墙垣当做了护身符,言语间夸得热火朝天。
可他们越是借着死物踏实,关外那万骑逼近的寂静便越显得沉冷逼人。
秦老汉抬头望去,目光顺着平整的夯土墙面往上滑,心头却猛然打了个突。
他早年在行伍里修过拒马夯过土台。
今年春上这墙挖槽起基的时候,他每日在这边看着。
当时听监工的差役漏嘴,说是京里来了大人,亲自下的工部条陈。
非要民夫们把用来黏合缝隙的老胶泥剔除,换了一种古怪的灰浆子。
更是要插着些铁棍。
这种不循旧例的夯法,秦老汉吃了一辈子兵粮,见所未见。
他索性也是不想了。
这等大事,还是留着许大人这些高人去思索吧。
于是重新抄起长木勺,在豆浆缸里狠狠搅了两圈,扬起嗓门干吼:
“还有未歇凉的热浆!散场前留几碗暖胃的,麻溜端碗!”
那刚才还怕吃人的娃娃,这会儿早趴在石阶前,肉乎乎的小手在地上扒拉。
他捡起两三粒没沾上土灰的黄豆,用破袖口随意一抹,直接塞进嘴里。
两边腮帮子撑得鼓囊囊的,小嘴动得飞快,将黄豆嚼出干脆的声响。
李妇人弯腰拎起沉甸甸的满桶水,转头谢过秦老汉给的炒豆。
她空出一只手,拉住嚼豆子的娃娃转身往街巷里走。
迈出三两步,孩子拽住娘的衣袖,回头瞅了一眼高耸的城垛口,清脆问道:
“娘,铁人当真不来吃我?”
李妇人倒换了一下提水桶的手,低头笑着拍了一记他的后脑勺:
“这傻小子,有许将军在那儿镇着门庭,谁也休想把脚丫子迈进咱们关里半步。”
“可是娘亲,许将军也只是一个人啊!”
李妇人顿时被这话给噎住了。
对啊!许游记这等骁勇可是只有一人……
不过心底的恐惧只是略微浮现,却又消失不见了。
李妇人狠狠地拉了一把自己的儿子说:“你个小孩,倒还是关心起来大事了!这不是还有许大人吗?”
……
一大一小两道影子贴着坑洼,被残阳越拉越长,一点点沉没在深长阴暗的巷口暮色之中。
不多时,井台边蹲着的闲汉也尽数散去,各回各家讨晚饭。
不大的空场上,只余下秦老汉佝偻着腰,收拢洗净的粗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