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将至,全城宵禁。
白日里搬运滚木礌石的喧嚷尽数退去,镇北关北段城头只余下更鼓的余音与塞外的长风。
铁兰山披甲未卸。
他寻到中军帐时,许清欢正立在北境舆图前,正在借着烛火核算各营粮秣账目。
“许大人,城头风紧,可愿随老夫去北段走一遭?”铁兰山立在帐帘处,掀开半边毡布。
大战前夜,这位沙场老将的脸上不见半分慌乱,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从容。
许清欢搁下朱笔,理了理肩头的大氅,迈步出帐:“正有此意,大帅请。”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登城的马道。
夜色沉压,城头每隔十步便垒着浸透油脂的滚木。
防风火盆里的炭火被刻意压低,只剩几点暗红的火星在夜风中明灭。
戍卒们裹着铁甲,蜷缩在垛口下的避风处打盹。
听见将官登城的甲叶声,几个老兵撑着长枪便要起身行礼。
铁兰山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继续歇息。
他迈着粗重的步子,沿垛口往北段走去,借着昏暗的火光,清点新架设的床弩。
绞盘上的牛筋早已浸透了桐油,泛着幽冷的乌光。
行至一处墙根下,铁兰山停住脚步。
他抬起戴着皮鞲的右手,在墙面上重重拍了两记。
砰、砰。
回荡在夜风里的,是闷实的钝响。
寻常夯土墙受此掌力,总要簌落几粒土屑。
但这墙面平整光洁,硬生生将掌力反震回来,不见半点灰土掉落。
铁兰山偏头看向身侧的许清欢,话头一转:“险些忘了一桩趣事,要说与许大人听。”
“大帅请讲。”
“前些日子修补城防,工匠来勘验这截新墙的成色。事后与老夫闲聊,言及这筑墙的法子,是从京城一位贵人府里流出来的。”
铁兰山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墙面,“正是令尊,许有德大人的手笔。”
许清欢拢着大氅的手停顿。
她转过脸,目光落在火盆映照的墙砖上,脱口问道:“总兵说的,可是那道"天宫之墙"?”
“正是!”
铁兰山朗声大笑。
“这墙拌料里掺了一味秘方,又在墙骨里下了铁条钢骨作撑。”
“凝干之后,硬度盖过老城那段百年青砖三分。”
“蛮子的飞石砸上来,顶多留个白印,剥不下一块墙皮。”
许清欢褪去半边手衣,伸出指腹,抵在冰冷的墙面。
顺着那道夯缝往下探,料子细密坚冷,不沾灰尘。
那时还是在桃源……
“也不知是哪位工匠头子取的名,唤作"天宫"。”
铁兰山收回手,语气里透着叹服。
“说这墙硬得不属于凡间,倒更像天上宫阙落下来的砖石。”
“老夫咂摸着这名字,与许大人的行事做派倒也般配。”
“许大人做买卖,向来能把寻常物件,折腾出旁人摸不透的门道。”
铁兰山放低嗓音,凑近半步。
“老夫听宫里递出来的准话,这方子,是许大人当年亲自献到御前的。圣上点了头,才准在边关几处要隘试着筑造。”
“许大人这一手未雨绸缪,当真是救了镇北关的命。”
献到御前?
许清欢怔在原地。
压在记忆深处的旧年光景被这四个字翻找出来。
她低头看着指尖沾染的灰土,忍不住溢出一阵低笑。
“总兵所言不差,这物什确是我家弄出来的。”
许清欢拂去指尖灰尘,“只是这桩事,原是弄巧成拙,无心插柳罢了。”
铁兰山只当她是世家女子的谦辞,越发畅快。
他一巴掌拍在垛口上:“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蛮子那些撞城的冲车、抛石的砲架,往日里三两轮便能把夯土墙啃出豁口。如今碰上这天宫的墙,老夫要让他们在关下崩落满嘴的牙!”
“走,许大人,随老夫往那截新墙根下细看。”
铁兰山兴致高昂,大步走下马道。
青雀提着防风灯笼,在前方引路。
昏黄的光晕打在墙面上,照出那料子特有的灰白底色。
墙根下避风处,守着个独眼老卒。
他正蹲在地上,拿一块青石磨着卷刃的横刀。
听见脚步声,老卒抬头,见是总兵亲临,慌忙丢下磨石,单膝跪地行礼。
“免了。”
铁兰山抬手,借着灯光认出老卒,“王栓,你守这截墙有几日了?觉着这墙如何?”
王栓站起身,咧开嘴,露出一口豁牙:
“回大帅,这墙邪性得很!前几日小的拿刀背试着剁了一记,虎口都震麻了,墙上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蛮子真要拿脑袋撞上来,撞死也是白撞!”
王栓越说越起劲,布满老茧的手拍在墙面上:“大帅,小的那个不成器的崽子,死在早年的旧仗里。”
“他当年守的,还是老城那截破土墙,蛮子一轮砲车就轰塌了半边,连人带砖全埋了。”
老卒的声音低了下去,独眼里泛起浑浊的水光,却被他用力眨去:“如今有这道天宫墙挡着,小的这把老骨头,也敢替死去的儿子,在城墙上多挡两日蛮子!”
王栓的话落在冷风里,字字沉石。
许清欢蹲下身,借着青雀提着的风灯,仔细端详墙脚的夯缝。
缝隙里的灰浆结成了一整块,没有丝毫裂纹。
“总兵,这截墙,是何时筑起的?”
许清欢仰起头问。
铁兰山愣了片刻,掰着手指算了算:“约莫是今年春上动的工。工部拨下料子,全关的民夫连轴转了两个月。”
春上。
许清欢在风灯的光晕里站起身,思绪彻底飘回了那段心觉久远,却又在眼前的记忆。
那是她刚穿书到大乾之时。
本意只想散尽家财,做个臭名昭著的败家女,好求个流放脱身。
城南工坊的匠人老李头,因醉酒忘了倾倒废渣。
那堆混杂着石灰与黏土的残渣遇了水,竟凝成一块生铁质地的硬石,连大铁锤都砸出一溜火星。
她当时便认出这物什的底细。
这绝非什么天赐神物,不过是一堆无法回收、无法变卖的死灰。
绝佳的败家由头。
她轻飘飘落下百两白银,强行买断了这废渣的配方。
严令工匠封口,将这灰泥全数垄断在许家手里。
她雇人将这灰泥铺满桃源县的街巷,化作一条平整的磨刀石长街。
为了惹犯众怒,她定下离谱的规矩。
专门组建了一批壮汉巡街,提着水龙冲洗路面。
凡有车马碾过留下泥印,当街罚没重金。
更将这成本不足一两银子的灰泥,标出十五两一石的天价。
所求不过四个字:为富不仁。
谁料这离谱的行径,落在京城那位巡查的宋玉白眼里,却变了味道。
宋玉白断定这灰泥需深海采石、极北取灰,甚至掺了名贵药材。
十五两一石,在他口中成了许家倒贴家底的“血亏价”。
他逢人便夸许家小姐毁家纾难,有国士之风。
再后来,这股邪风刮进了老三萧景琰的耳朵。
这位更是重量级,将此举视作一场高明的算计。
硬生生称她是在逼出京城富贾地窖里的死钱,化作活水,修桥铺路,赈济做工的流民。
最终,一道圣旨降下。
皇帝将这灰泥作坊收归国库,钦定为“天宫灰”,用于边镇修筑关隘。
原本只想折腾出个千古骂名。
兜兜转转,她当年为了败家弄出的死物。
跨越千里,成了今日镇北关挡住赫连铁浮屠的“天宫之墙”。
许清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她望着夜幕下坚不可摧的城垣,再次失笑。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当真比戏文还要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