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济漕会议事堂内,檀香烧到尽头,落下的香灰积在铜炉边缘。
堂内摆着八张太师椅,除了陆文昭的位子空着,其余六房香主皆列坐其次。
首位上,总会首雷震面色灰败,手里那对闷尖狮子头核桃停了转动。
下面的人无人敢率先开腔,只听见外面风卷落叶的飒飒声。
如坐针毡的压抑在各人眉眼间打转。
半晌,香水堂陈香主挪了挪身子,打破了死一样的安静:
“会首,这局势,咱们不能硬扛了。昨夜水程堂那头传来的动静,连栈桥的石板都被洗了三遍。”
“陆文昭那畜生栽了不提,那许家大少可是把十四万两白银原封不动交了出去。这种不吃荤腥的主,最是难对付。”
旁边银账房的几名管事连连附和。
陈香主压低嗓门,接着道。
“自古民不与官斗,许家现在还担着户部尚书的衔。”
“咱们几房凑一凑,拿出五万两现银,备上厚礼送去诚意伯府。”
“伸手不打笑脸人,花钱消灾,这通州和京畿江面的日子总还得过下去。”
这番话落在雷震耳朵里,刺耳至极。
他这半辈子,何时轮到向个毛头小子摇尾乞怜?可理智却告诉他,眼下除了破财免灾,别无他途。
就在众人盘算这十万两要如何分摊时,只听见外头院子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砰的一响。
议事堂两扇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满堂香主大骇,纷纷起身。
许无忧一身月白锦袍,不带刀兵,只领着撑伞的老周,慢悠悠地跨过那道半尺高的木门槛。
堂外院落里,足足站了一百多名漕帮精锐。
这群在刀尖上舔血的水匪见生人擅闯,皆怒目圆睁。
许无忧连正眼都没给这些兵刃,径直穿过这群杀气腾腾的方阵,如入无人之境。
他停在正堂中央,直视高坐在上的雷震。
不作揖,不抱拳,连最起码的江湖客套都省了。
“雷会首。”许无忧开了口,“把通济漕会的总舵名录,连同京畿三十六处码头的水牌,交出来罢。”
此言既出,堂内瞬间炸了锅。
刑水堂残存的三四名护法本就因昨夜的死伤憋了一肚子邪火,此刻直接拔出腰间横刀,刀尖直指许无忧面门。
“狂妄竖子!”一名刀疤护法厉声怒骂,“你算什么东西!凭你诚意伯府的牌子,就敢来这里夺权?你当咱们通济漕会几万弟兄是死人吗!”
雷震双手重重按在太师椅扶手上,霍然起身。
他盯着这个夺了他大半权柄的年轻人,拿出了仅存的几分底气:
“许堂主,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这可是通济漕会,是老一辈拿命填出来的基业,讲的是规矩,论的是香堂!”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施压:“自古以来就从未有过堂主来冲会首、帮主的,你问问堂内堂外这上百把刀,他们答不答应!”
刀兵相见,杀机毕露。
站在许无忧身后的老周吓得两股战战,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往许无忧身侧缩了缩,心道自家堂主这回托大了,深入虎穴竟然真不带一兵一卒。
许无忧站在原地,半步不退。他抬起右手,指头点了点那几名护法握刀的手腕,语气轻淡:“这就急了?”
说罢,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满堂持刀的帮众,看向洞开的大门外。
街衢那头,骤然传来异响。
先是几声战马的嘶鸣。
紧接着,铁蹄踏碎的声音犹如疾雨过境。
那是整建制骑兵冲阵的动静。
满院子的漕帮精锐还没反应过来,两翼的院墙上已经翻上了几十道暗红色的身影。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皇城司缇骑如红云盖顶,瞬间控住了整个议事堂内外。
“下刀!退后!”
沈炼走在最前,手按绣春刀,大步跨入院内。
在他身后,缇骑们直接端起军用强弩。
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朝廷特务没有半点废话,冲进堂内,飞起两脚便将那几个持刀的刑水堂护法踹翻在地。
膝盖顶住后背,钢刀入鞘,几名护法被死死按在地上,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堂内顿时静下来了。
沈炼走到正堂,无视两侧面色惨白的漕会香主,对着许无忧双手托出一方匣子。
匣盖弹开,露出一面沉甸甸的虎头金牌,以及一道用金丝系着的明黄卷轴。
沈炼不宣圣旨套话,单刀直入:
“奉天子圣意。赐许无忧虎头金牌,许密折专奏之权。”
“即日起,总理京畿漕务。凡江面行船、水旱码头,皆归调遣。有胆敢违逆者,斩立决。”
四个字“密折专奏”,三个字“斩立决”。
每一个字砸下来,都把这议事堂里的江湖义气砸得粉碎。
陈香主呆立当场,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御赐金牌。
他脑子转得飞快,昨夜栈桥上皇城司的精准伏击,今日清晨这赐下的天子金牌……
全串起来了。
这根本不是诚意伯府要争权夺势!这
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天子,要收回整个水路的权柄!
许家父子,许无忧,从头到尾就是皇上手里的那把刀。
他们早就在通州江面上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陆文昭跳出来做引子,现在轮到通济漕会了!
陈香主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没等脑袋继续转明白,双腿直接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什么现银,什么走门路,在皇权面前,这全是抄家灭族的罪证。
雷震的手松了。
两枚百年闷尖狮子头“当啷”坠地。
三十年的江湖摸爬滚打,他在这一刻看得明明白白。
许无忧从未在跟他论规矩,因为人家手里拿的是天子的生杀大权。
若是今日敢吐出半个“不”字,外头那些连弩就会把这里的所有人射成刺猬,明天顺天府就会贴出通济漕会谋逆造反的布告。
雷震身形佝偻下去,脊梁骨被彻底抽空。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摇摇晃晃地走下主位阶梯。
来到偏案旁,捧起那个代表漕帮最高权力的白玉大印。
“老朽……接旨。”
雷震干涩的嗓子里挤出这句话,双手捧印,一步步走到许无忧面前。
将这方沾染了无数帮派血水的大印,恭恭敬敬递了出去。
许无忧接过玉印,顺手拿起那面虎头金牌。
他越过雷震,踩着木阶,一步步走到原本属于总会首的主位前。掀起袍角,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啪!
金牌与玉印,一左一右,并列撞在红木案桌上。。
许无忧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
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抬头对视。
“诸位。”许无忧开口,声音盖过了堂外的风声,“旧历翻篇了。”
他指节敲击着桌面:“从今往后,水路上的事,按朝廷的规矩办。”
“这江面上的三十六处码头,不再有什么帮派之分,也不再收什么挂旗钱、平安银。只留一条规矩——”
他说出了那句竟会上了大乾国史的话:“为国护漕,一厘归公。”
话音落地。
陈香主第一个反应过来,趴在地砖上,头重重磕下:“香水堂,谨遵堂主新规!”
其余银账房、官联房等各房香主见状,哪还敢有半分犹豫,齐刷刷双膝跪倒,一头扎皇权的威压之下。
“谨遵帮主新规!”
百人跪伏,鸦雀无声。
偌大的通济漕会,在这一面金牌、一方玉印面前,兵不血刃地完成了交割。
堂外,纠缠了通州几日的浓雾终于散去。
一轮红日跃出江面,金色的晨光斜穿过议事堂的雕花窗棂。
正好打在那面冷硬的虎头金牌上,反出耀眼的华光。
顺着窗外看去。
远处的通州码头上,长笛鸣响。
新的一轮挤上来的粮草压住吃水线,破开江面的浊浪,浩浩荡荡地朝着北境的方向、启航!
许无忧端坐在阴影与晨光交界处,手指覆在金牌的猛虎纹路上。
北境的局,终于凑齐了过河的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