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豪海鲜酒楼三楼,“牡丹厅”的奢华包厢内,时间仿佛被无形的粘稠物质所阻滞,流淌得异常缓慢。刘智和林晓月离去已经有一会儿了,但那股由顾宏远来电、大佬紧急求助所带来的、足以掀翻认知的震撼冲击波,却并未随着他们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如同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留下的人心头,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发酵、膨胀,转化为更深层次的后怕、惶恐和自我怀疑。
陈涛瘫坐在主位上,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他面前的地毯上,那片殷红的酒渍如同一个狰狞的伤口,无声地嘲笑着他刚才的狼狈。他低垂着头,目光空洞地盯着那片污迹,仿佛能从其中看到自己支离破碎的尊严和可笑的未来。他试图端起面前新倒的一杯酒,想用酒精麻痹那刺骨的羞耻和恐惧,可手却抖得厉害,指尖冰凉,几次都没能成功握住光滑的杯壁。好不容易抓住,杯中的酒液却因为他手指的颤抖,不断晃荡,撞击着杯壁,发出细微而恼人的声响,如同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跳。
班长的手,端不稳酒杯了。
这个曾经在同学面前挥斥方遒、举杯畅饮时意气风发的手,此刻却连最基本的稳定都做不到。这个细节,被桌上其他心思各异的同学,清晰地看在眼里。没有人说话,但那一道道或明或暗、或同情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却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陈涛身上,让他如芒在背,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知道,自己完了。不仅是在这群同学面前,更可能是在他苦心经营多年的那个圈子里。刘智的身份成谜,能量深不可测,连顾宏远都要如此恭敬相请。而自己,不仅对他极尽轻视,还曾试图“考验”和“使唤”他,甚至在他离开时,还愚蠢地想打探消息以示“帮忙”……这些行为,在对方眼中,恐怕与跳梁小丑无异。万一……万一刘智是个记仇的,或者顾宏远知道了今晚的事,对他有了看法……陈涛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冰凉,牙齿都开始打颤。
“班……班长,你没事吧?”坐在他旁边的一个男同学,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干涩。他是陈涛在体制内的小跟班之一,平时没少受陈涛“关照”,此刻见陈涛这副模样,既怕他出事,也怕自己被牵连。
陈涛像是没听见,依旧死死盯着那片酒渍。
“我看班长是喝多了。”另一个平时比较圆滑的女同学,周婷,此时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打圆场,但笑容僵硬无比,“今天大家都高兴,喝得有点急。要不……咱们散了吧?让班长早点回去休息。”
“对对对,散了吧!”
“时间也不早了,明天还上班呢!”
“是啊,聚会嘛,高兴就行,别喝太多……”
众人仿佛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台阶,纷纷附和,语气却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仓皇。没有人再提去KTV第二场的事,甚至没人敢多看陈涛一眼,生怕和他目光接触,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之前那些围绕在陈涛身边、极尽恭维的面孔,此刻都写满了疏离和避之不及。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涛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桌上那一张张或躲闪、或尴尬、或漠然的脸。这些脸,几分钟前还对他堆满笑容,将他捧在中心。而现在,他们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瘟神,或者,一个即将倒霉的失败者。
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沾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只是颓然地挥了挥手,动作无力而苍凉。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椅子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道别的话语也变得简短而敷衍。
“班长,我们先走了,你慢点。”
“班长,保重身体。”
“走了啊,回头联系。”
没有人再提“以后多关照”,没有人再说“靠班长提携”。那扇被他们视为通往更高阶层的、由陈涛把持的门,似乎在一夜之间,轰然关闭,甚至可能变成了一道他们需要避开的、象征着不祥的深渊。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包厢。最后只剩下陈涛,和他那个还算有点义气的小跟班,以及那个之前试图打圆场、此刻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周婷。
包厢里,杯盘狼藉,残羹冷炙,与头顶璀璨的水晶灯形成讽刺的对比。昂贵的海鲜大餐,此刻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酒气和失意的气味。
“班长……”小跟班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陈涛忽然猛地伸手,抓起桌上那杯他始终没端稳的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却烧不暖他冰冷的心。他重重地将空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小跟班连忙上前搀扶。周婷也松了口气,拿起自己的包。
三人沉默地走出包厢,走进空荡荡的走廊。帝豪酒楼的服务员训练有素,远远看到他们,便礼貌地躬身,没有上前打扰。但这种礼貌,此刻在陈涛看来,也带着一种冰冷的距离感。
下楼,走出金碧辉煌的大堂,夜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陈涛却感觉不到丝毫清醒,反而更加头晕目眩。他看着停车场里那些尚未离开的、同学们的车辆,看着他们或独自、或结伴,快速驶离,仿佛身后有鬼在追,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一眼。
他知道,今晚之后,他在这个同学圈子里,算是彻底“社会性死亡”了。不,或许不止这个圈子。刘智那张平静的脸,顾宏远那通急切的电话,像两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头顶,让他未来的每一步,都可能步履维艰。
“涛哥,我送你回去?”小跟班低声问。
陈涛没回答,他靠在冰冷的车门上,仰头望着帝豪那流光溢彩的招牌,招牌上“帝豪”二字,曾经是他身份和成功的象征,此刻却像两个巨大的嘲讽,冷冷地俯视着他。
他想起了刘智评价东星斑时,随口提到的“康颐”。想起了刘智接电话时那平淡的语气。想起了林晓月从容离开的身影……
原来,小丑,真的只有他自己。
一股难以抑制的呕意突然涌上喉咙,陈涛猛地弯下腰,对着路边的绿化带,剧烈地干呕起来。然而,除了酸水和胆汁,他什么也吐不出来。那种被彻底掏空、又被无尽恐惧填满的感觉,比任何醉酒都要难受百倍。
小跟班和周婷站在一旁,束手无策,脸上写满了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过了好一会儿,陈涛才勉强直起身,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虚汗。他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嘴,眼神涣散。
“回去……送我回去……”他声音嘶哑,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小跟班连忙扶他上车。周婷也匆匆上了自己的车,迅速驶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晦气沾染。
黑色的轿车载着失魂落魄的陈涛,融入城市的夜色。帝豪的霓虹在他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两个模糊的光点,如同他今晚破碎的、关于成功和人脉的所有幻梦。
而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干部保健基地,一场与死神赛跑、牵动着更高层面神经的紧急救治,或许刚刚开始,或许已经结束。
但无论结果如何,都与“牡丹厅”内这场闹剧的参与者们,再无关系了。
他们只是这场宏大戏剧中,微不足道的、自以为是的配角,在真正的主角登场时,便被那无形的气场所慑,狼狈退场,只留下满心的震撼、后怕,和一个再也端不稳酒杯的班长,在深夜的冷风中,品尝着自己酿下的、名为“势利”与“无知”的苦酒。
夜色,依旧深沉。
而有些人心中的灯光,已然彻底熄灭,唯余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