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时二十分。
施密特看着海图桌上的航海钟。
二十分钟。
从发出最后那封电报到现在,过去了十三分钟。
还剩七分钟。
七分钟后,如果俾斯麦号还不来——
他没有往下想。
“将军,”通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皇后号报告:航速降至十五节,D炮塔抢修失败,剩余三门主炮。请求……请求指示。”
施密特沉默了三秒。
“告诉他们,”他说,“继续战斗。能打多久打多久。”
“是。”
又一轮炮弹落下。
这次命中国王号的舰艉。爆炸掀飞了舵机舱的一部分,舵效开始下降。舰体在海面上左右摇摆,像一头醉酒的巨兽。
施密特抓住海图桌才没有摔倒。
“损管报告!”
传声筒里传来变了调的声音:“舵机舱进水!舵效下降!正在抢修,但需要至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他没有二十分钟了。
“继续抢修。”他说。
他走到舷窗前,看向西南方向。
空的。
还是空的。
十一时二十三分。
又一枚炮弹命中。这次是舰体中部。爆炸的冲击波把施密特掀翻在地。他的头撞在钢板上,眼前一阵发黑。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看见参谋长的脸在眼前晃动。
“……将军!将军!您流血了!”
施密特摸了摸额头。满手的血。
他推开参谋长,挣扎着爬起来。
“报告伤亡。”
“后部……后部进水严重!三个舱室被淹!航速降到十节以下!”
十节。
在这个距离上,十节等于死刑。
施密特扶着海图桌,看着航海钟。
十一时二十四分。
还剩三分钟。
三分钟。
他走到舷窗前,看向西南方向。
空的。
还是空的。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攥紧。
“通讯官。”他说。
“在。”
“给俾斯麦号发最后一封电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内容:国王号即将沉没。感谢你们来过。德国海军永存。”
通讯官的手在电报键上颤抖。
“将军——”
“发。”
电报键开始跳动。嘀嘀嘀嘀的声音在残破的舰桥里回响。
三十秒后,电报发出。
又是一片沉默。
施密特看着西南方向。
空的。
十一时二十五分。
十一时二十六分。
十一时二十七分——
然后他看见了。
在海平面上,在西南方向的最边缘,有两个极小的黑点。
黑点正在变大。
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大。
施密特的瞳孔猛地收缩。
“信号兵!”他吼道,声音沙哑得变了调,“给那个方向发信号——识别码!快!”
信号兵冲到残破的信号灯前,手指颤抖着按键。
灯光闪烁。
三十秒后,那个方向传来回应——不是信号灯,是旗语。两艘战舰同时升起信号旗,红白黑三色,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德国海军旗。
俾斯麦号。
提尔皮茨号。
它们来了。
施密特的身体晃了晃。他抓住海图桌,才没有倒下。
“将军!”参谋长冲上来扶住他,“您——”
“我没事。”施密特推开他,“给俾斯麦号发信号:英国舰队位置——正东方向,距离约一万八千米。五艘伊丽莎白女王级。巴勒姆号、勇士号重创,仍在战斗。祝你们好运。”
电报发出。
三十秒后,俾斯麦号方向传来回应:
“收到。剩下的交给我们。”
施密特看着那两艘越来越近的战舰,嘴角动了动。
那不是笑。
是比笑更复杂的表情。
“诸位。”他转身,看着舰桥里那些满脸血污的军官们,“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眼眶发红,但没有流泪。
施密特走到舷窗前,最后一次看向那些英国战舰。
“现在,”他说,“轮到我们看了。”
十一时三十分。
舍尔站在俾斯麦号舰桥的舷窗前,手里捏着那封刚从国王号收到的电报。
“国王号即将沉没。感谢你们来过。德国海军永存。”
他把电报折好,收进内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雷达屏幕上,五个光点正在闪烁。那是英国舰队——五艘伊丽莎白女王级战列舰,正在约二十二海里外疯狂屠杀那两艘残存的德国战舰。
二十二海里。
以三十一节航速,需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舍尔的手在栏杆上攥紧。
“全速。”他说,“航速三十一节。锅炉过载。”
值更官愣了一下:“将军,我们已经——”
“再快。”舍尔打断他,“能多快就多快。”
命令下达。
传声筒里传来轮机舱的回复:“锅炉压力已到极限!再快会——”
“会炸就炸。”舍尔说,“炸了算我的。”
轮机舱沉默了一秒。
然后回复:“是。”
俾斯麦号的航速从三十节开始攀升。三十节半。三十节八。三十一节。
舰体在震颤。不是正常的震颤,是那种超出设计极限的、让人不安的颤抖。舷窗的玻璃发出尖锐的共振声,像随时会碎裂。
但它在跑。
提尔皮茨号紧随其后。
十一时四十分。
雷达屏幕上,五个光点已经变成三个——另外两个正在从屏幕上消失。
舍尔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国王号。皇后号。
它们沉了。
他的拳头在栏杆上狠狠砸了一下。
“雷达官,报告距离。”
“将军,英国舰队现在距离我们约十八海里。正在向东南方向移动,航速约二十二节。似乎正在撤离战场。”
撤离。
舍尔的嘴角动了动。
想跑?
“给提尔皮茨号发信号。”他说,“全速追击。目标——英国舰队。进入两万两千米后自由开火。”
信号灯闪烁。
提尔皮茨号回应:“收到。”
两艘德国战舰以三十一节航速疯狂追击。
十一时五十二分。
雷达官的报告声变了调:“将军!距离进入两万两千米!目标锁定!”
舍尔深吸一口气。
“主炮,”他说,“装填穿甲弹。目标——巴勒姆号。自由开火。”
俾斯麦号的四座双联装380毫米主炮缓缓扬起。
炮口指向正东方向。
那里有五个黑点正在海平面上移动——那是英国舰队。
但雷达告诉炮手们更精确的信息:距离、方位、航速、航向。
这就是雷达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