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密特点了点头。
他知道。
从发出第一封电报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一分钟。二十一分钟,足够俾斯麦号全速航行十一海里。如果它在收到电报的同时就开始转向,如果它从一开始就在全速赶来,那么现在——
他摇了摇头。
没有如果。
战争里没有如果。
“再发。”他说,“重复坐标。加上一句:凯撒号沉没,路易特波尔德号沉没。国王号、皇后号重创。预计可坚持……二十分钟。”
通讯官的手在电报键上颤抖。
“将军,二十分钟——”
“发。”
电报键开始跳动。嘀嘀嘀嘀的声音在残破的舰桥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挽歌。
三十秒后,电报发出。
又是一片沉默。
施密特走到舷窗前——那扇窗早就没了玻璃,只剩下一个扭曲变形的窗框。冷风从破口灌进来,带着硝烟和海水的气息。
他看向西南方向。
那里仍然是空的。
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正在靠近。
必须靠近。
必须。
又一枚炮弹落下。
这次命中国王号的前甲板。爆炸掀飞了A炮塔的备用炮弹——六发305毫米炮弹被引爆,火焰从甲板上腾起,像一朵盛开的花。
施密特被冲击波掀翻在地。他的头撞在海图桌腿上,眼前一阵发黑。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看见参谋长正俯身看着他,嘴唇在动,但声音很远。
“……将军!将军!”
施密特挣扎着爬起来。
“报告伤亡。”
参谋长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吼道:“损管!报告伤亡!”
传声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A炮塔……六人阵亡……火灾……正在扑救……”
施密特扶着海图桌站起来。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左脚了,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右手——那块被弹片擦伤的地方正在发麻,可能是神经受损。
但他还站着。
“主炮还能打吗?”他问。
“B炮塔和C炮塔还能打。D炮塔供弹机构受损,装填速度减半。”
施密特点了点头。
两座半炮塔。十门炮变成五门。
足够了。
“继续射击。”他说。
皇后号上,兰斯多夫终于从甲板上下来了。
不是他想下来,是他下不来了——左肩被弹片击中,整条手臂垂在身侧,像一根没有生命的绳子。
医务兵在舰桥里给他包扎。没有麻醉药,只有一瓶劣质的烈酒。酒浇在伤口上时,兰斯多夫的眉头皱了一下,仅此而已。
“将军,”医务兵的手在颤抖,“这伤需要手术,需要取出弹片,我在这里只能——”
“只能止血。”兰斯多夫打断他,“那就止血。止完血我继续指挥。”
医务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兰斯多夫转过头,看向海图桌。
皇后号的航速已经降到十七节。侧舷三个进水点,两个已经堵住,一个还在渗水。排水泵全速工作,但进水量仍然超过排水量。
照这个速度,再有四十分钟,舰体进水就会超过临界点。
四十分钟。
足够做很多事。
“主炮情况。”他问。
枪炮长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来:“B炮塔失效——被直接命中,炮塔卡死。A炮塔和C炮塔还能打。D炮塔弹药供应中断,正在抢修。”
两座炮塔。十门炮变成四门。
兰斯多夫点了点头。
“目标,”他说,“伊丽莎白女王号。继续射击。”
四门305毫米炮再次开火。
炮弹飞向两万米外的英国旗舰。四十分钟后,最近的一发落在右舷一百五十米处。
一百五十米。
还是不够。
兰斯多夫看着那发近失弹掀起的水柱,嘴角动了动。
不够就不够吧。
打到够为止。
杰利科站在舷窗前,眉头紧锁。
战斗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德国支援舰队四艘战列舰,两艘沉没,两艘重创。按任何标准,这都是压倒性的胜利。
但他不觉得胜利。
他觉得不安。
“将军。”参谋长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截获的电报,“德国人又在发报。还是那个频率,还是那个呼号——俾斯麦号。”
杰利科接过电报。
内容他已经看熟了:坐标。敌情。剩余时间。
这次的时间是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德国人在说,他们还能坚持二十分钟。
为什么是二十分钟?
杰利科走到海图桌前,俯身看着那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北大西洋海图。
德国支援舰队的位置:北纬XX度XX分,西经XX度XX分。
俾斯麦号的推测位置——根据最后一次可靠情报,在他们西南方向约一百二十海里。
一百二十海里。
以俾斯麦级的最高航速……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
三十节航速,一小时跑三十海里。一百二十海里,需要四小时。
四小时。
而现在,从女王号沉没到现在,已经过去……
他看了一眼航海钟:上午十一时十五分。
女王号沉没在上午八时四十五分。到现在,两小时三十分钟。
两小时三十分钟。如果俾斯麦号从一开始就在全速撤退,它现在应该在西南方向约七十五海里处。如果它在收到第一封电报的同时就开始转向——
杰利科的手指停在一个点上。
七十五海里。全速杀回,需要两小时三十分钟。
两小时三十分钟。
他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那片空荡荡的海面。
空荡荡。
现在还是空的。
但两小时三十分钟后呢?
“将军,”参谋长低声说,“您在担心什么?”
杰利科沉默了几秒。
“我在担心,”他说,“德国人为什么还在打。”
参谋长愣了一下。
“他们已经输了。四艘对五艘,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他们应该投降,应该撤退,应该……”
杰利科顿了顿:
“应该活着回去。”
他看着那两艘还在燃烧的德国战舰:
“但他们没有。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在后面的东西。”杰利科说,“等那两艘真正能威胁我们的东西。”
参谋长沉默了。
“传令,”杰利科说,“全速解决战斗。把那两艘德国舰……打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