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蔡老师家待到第三天早晨。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蔡老师留他:“既然来了,就住两天。看看一个破产的人是怎么活着的,比你听一百句道理都有用。”
于是陈默住下了。睡在蔡老师儿子留下的那张小床上,床板很硬,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但他睡得出奇地踏实——也许是连日来的心理冲击让他太疲惫,也许是蔡老师那些话像卸下了他背上沉重的包袱。
第三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蔡老师就起床了。
陈默被厨房里的响动吵醒。他披上外套走出去,看见蔡老师在灶台前忙活。老式的煤球炉已经生好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煮着稀饭,旁边蒸笼里热着昨天剩下的馒头。
“醒了?”蔡老师头也不回,“洗漱一下,六点出门。”
“去哪儿?”
“菜市场。”
清晨五点半的闸北,街道还在沉睡。只有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唰——唰——,有节奏地划破寂静。蔡老师拄着拐杖走得却很快,陈默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您每天都这么早?”
“嗯。”蔡老师呼吸平稳,“早市菜新鲜,也便宜。去晚了,好的都被挑走了。”
他们走了二十分钟,来到一个露天菜市场。天光微亮,市场里已经人头攒动。摊贩们支起简易的棚子,摆开各种蔬菜水果。灯光昏暗,人影绰绰,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鸡鸭的叫声、鱼腥味、泥土味,形成一种鲜活而生猛的市井气息。
蔡老师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看见他就笑:“蔡老师来啦!今天的青菜好,刚从地里摘的。”
“多少钱?”
“一块二一斤。”
“贵了。”蔡老师拿起一把,看了看,“昨天还一块。”
“哎呀蔡老师,今天下雨嘛,菜少……”
“一块一。”蔡老师放下青菜,作势要走。
“好好好,一块一就一块一。”摊主麻利地称重,“一斤半,一块六毛五。算您一块六。”
蔡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个旧皮夹,仔细数出一块六毛钱。然后转向旁边的土豆:“这个呢?”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蔡老师买菜的样子,专注得像在分析财务报表。他会比较不同摊位的价格,会检查菜的新鲜程度,会讨价还价但不过分。最后买了青菜、土豆、两个西红柿、一小块豆腐,总共花了四块三毛钱。
“够吃两天。”蔡老师说。
回去的路上,天色渐亮。街边的早餐摊开始营业,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豆浆的蒸汽、粢饭团的香味,交织成清晨的烟火气。
“您每天就这样生活?”陈默问。
“不然呢?”蔡老师笑笑,“还要怎样?穿西装打领带,去陆家嘴的写字楼里看K线图?”
陈默沉默了。他想起蔡老师年轻时的照片,想起那些复杂的数学模型,想起那个管理八千万资金的“蔡神”。落差太大,大到不真实。
回到棚户房,蔡老师开始准备早饭。稀饭盛出来,馒头切开,豆腐用酱油拌了拌,再切个西红柿。简简单单,摆上桌。
吃饭时,陈默忍不住问:“蔡老师,您……甘心吗?”
“甘心什么?”
“就这样……过一辈子。”
蔡老师放下筷子,看着陈默。清晨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清澈。
“小陈,你告诉我,什么叫“就这样”?”他反问,“每天有饭吃,有地方住,身体还行,这就叫“就这样”?你知道多少人连这些都达不到吗?”
陈默语塞。
“我以前也不甘心。”蔡老师慢慢说,“躺在医院的时候,每天想,为什么是我?我这么聪明,这么努力,凭什么?后来能下床了,拄着拐杖去劳动局找工作。人家一看我的腿,再看看我四十五岁的年纪,摇头。去了十几家,都一样。”
他喝了口稀饭,继续说:“最穷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下七块钱。买了三斤米,吃了五天。第五天晚上,米缸见底了,我坐在门口,看着月亮,忽然想通了——我不需要回到从前,我只需要活下去。”
“然后您就……”
“然后就来了这里。”蔡老师指了指四周,“棚户区,租金便宜。邻居都是底层人,不嫌弃我。我去批发市场进了点水果,在路口摆摊。第一天赚了八块钱,够买两斤肉。那一刻的幸福感,比我当年赚八百万时还真实。”
陈默想象着那个画面:曾经的金融精英,拄着拐杖在路边卖水果。他无法理解那种心理转变。
“您不想再回股市吗?”
“想啊。”蔡老师很坦然,“每天晚上都梦见K线图。但我知道,我回不去了。不是腿的问题,是心。我的心已经承受不了那种波动了。一天赚十万,一天亏十万,这种生活,我的心脏受不了。”
吃完饭,蔡老师从床底又拖出一个箱子。这次不是笔记本,而是一沓泛黄的纸。
“这是我的流水账。”他说,“从1994年8月开始,到现在。”
陈默接过。最上面一张是那种老式的复写纸账簿,蓝色格子,手写的字迹工整:
1994年8月3日
收入:卖水果24.5元
支出:进水果18元,吃饭3元,交通0.5元
结余:3元
总资产:47元
陈默一愣:“总资产……47元?”
“对。”蔡老师平静地说,“从医院出来时,我身上只有三十块钱。摆摊的本钱是找邻居借的二十块,还了之后,剩下四十七块。”
陈默往下翻。账记得很细,每一天都有:
8月4日,收入31元,支出22元,结余9元,总资产56元。
8月5日,下雨,没出摊,支出2元吃饭,总资产54元。
8月6日,收入28元……
翻到9月份,总资产突破了200元。
10月份,500元。
12月31日,总资产1276元。
“三个月,从四十七块到一千二百七十六块。”蔡老师说,“收益率多少?你算算。”
陈默心算:1276÷47≈27倍。年化……他算不出来,太夸张了。
“但这不是重点。”蔡老师说,“重点是我活下来了。而且我知道,只要我每天去市场,选好水果,控制成本,我就能继续活下去。这个生意没有杠杆,没有爆仓,没有黑天鹅——除非城管来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苦涩的幽默。
陈默继续往后翻。1995年的账本,字迹依然工整,但多了一些备注:
3月15日:今日荔枝新到,进价贵,但尝了很甜。决定进十斤试卖。备注:**险品种,最多进十斤。
3月16日:荔枝全卖完,利润率40%。可适当增加进货量,但不超过二十斤。
“您还在做风险控制?”陈默惊讶。
“习惯了。”蔡老师说,“看到任何机会,本能地先想:最多能承受多少损失。荔枝容易烂,如果卖不完,第二天就亏本。所以第一次只进十斤,验证了市场需求和周转速度,第二次才加量。”
这不就是股市里的试仓和加仓吗?陈默想。
翻到1995年6月,账本上出现了一段不一样的记录:
6月20日-7月10日:去海南贩芒果,本金2000元。
详细账目另附。
后面贴了几页纸,是海南之行的详细记录:
6月20日:上海至海口火车票87元
6月22日:抵达海口,住宿5元/天
6月23日:考察批发市场,芒果价格0.3-0.5元/斤
6月24日:选中一家,进货600斤,单价0.35元,共210元
6月25日:打包,托运费120元
6月28日:货到上海,市场批发价0.7元
6月29日-7月8日:分批卖出,平均价0.72元,总收入432元
毛利:432-210-120-87-(住宿吃饭等杂费60)=-45元
亏损。
但下面有备注:
首次尝试,亏损在预期内(预算亏损100元内)。收获:摸清渠道、流程、损耗率。下次可优化:1.找更便宜货源;2.减少中转时间;3.拓宽销售渠道。
再往后翻,1995年10月,第二次海南之行:
10月8日-10月25日:贩菠萝。本金3000元。
结果:盈利412元。利润率13.7%。
1996年3月,第三次:
盈利885元,利润率22%。
“您为什么去海南?”陈默问。
“因为上海的水果生意做到头了。”蔡老师说,“每天在路口摆摊,天花板很明显。一天最多赚五十块,还要看天气、看城管、看竞争。我想突破,就得找新的机会。海南水果便宜,运到上海能翻倍,但风险也大——运输损耗、行情波动、销售渠道。我做了三次,第一次亏,第二次小赚,第三次才找到稳定的盈利模式。”
陈默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和炒股……很像。”
“就是炒股。”蔡老师点头,“只不过标的物从股票变成了水果。一样要分析供需(海南产量、上海需求),一样要控制成本(进价、运费),一样要管理风险(损耗率、价格波动),一样要选择时机(什么季节贩什么水果)。”
他合上账本,看着陈默:“你知道我从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什么吗?”
陈默摇头。
“是周期。”蔡老师说,“水果有季节。芒果夏天熟,菠萝秋天多,冬天只有苹果橘子。你不能在冬天去贩芒果,就像你不能在熊市里做多。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该做的事:旺季赚钱,淡季学习、准备、等待。”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外面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股市也一样。”蔡老师背对着陈默说,“有牛市,有熊市。牛市是来发财的,熊市是来筛选的。它的使命就是杀死大多数——杀死那些不懂止损的,杀死那些上杠杆的,杀死那些以为自己是天才的。活下来的少数,才有资格享受下一个牛市的奖赏。”
陈默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
“所以熊市里,唯一的目标是:活下来。”蔡老师转过身,眼神锐利,“不亏就是赚,少亏就是大赚。你不要想着在熊市里翻本,不要想着抄底,不要想着“这次不一样”。熊市是杀戮场,不是游乐园。你的任务不是战斗,是躲藏。”
“那……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等到杀戮结束的时候。”蔡老师说,“等到市场再也杀不动了——没有人敢抄底了,没有人谈论股票了,营业部门可罗雀了,报纸上说“股市已经死了”了。那时候,才是你慢慢爬出来,开始捡便宜货的时候。”
他走回桌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剪报,是1994年8月某财经报纸的文章,标题是《股市寒冬,何时是尽头?》。
“这篇文章出来的时候,指数在500点左右。”蔡老师说,“所有人都绝望了。但我知道,离底部不远了。因为媒体开始集体悲观的时候,往往就是情绪最极端的时候。”
“您当时……”
“我当时空仓。”蔡老师平静地说,“从1993年1558点跌到1000点的时候,我就清仓了。然后拿着钱,去海南贩水果。很多人笑我,说蔡神被吓破胆了。我不解释。因为我知道,在熊市里,活着才有资格说话。”
陈默想起自己。1993年1558点的时候,他减仓了,但还留了五成。后来跌到1000点,他亏了不少,但因为仓位控制,还能承受。如果当时全仓……
他不敢想。
“您清仓的时候,不担心踏空吗?”陈默问出了困扰自己很久的问题。
“担心啊。”蔡老师笑了,“怎么会不担心?清仓后第二天,大盘反弹了3%,我气得睡不着。但一周后,跌了10%。我心里就平衡了。”
他坐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踏空的痛苦,和套牢的痛苦,你选哪个?”
陈默想了想:“踏空是少赚钱,套牢是亏钱。应该是套牢更痛苦。”
“错了。”蔡老师说,“对大多数人来说,踏空更痛苦。因为套牢的时候,你可以安慰自己“迟早会回来”。踏空的时候,你眼睁睁看着别人赚钱,自己没份,那种感觉像钝刀子割肉。很多人宁可套牢也不愿踏空,就是因为受不了这种心理折磨。”
“那您怎么克服的?”
“想明白一件事。”蔡老师说,“市场永远有机会。错过这个,还有下一个。但本金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经历过从亿万身家到四十七块钱,我知道什么叫“什么都没了”。所以现在,我宁可错过一百个机会,也不冒一次可能让我归零的风险。”
陈默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声,生活的喧嚣。在这个简陋的棚户房里,他上了一堂可能是人生中最贵的投资课——用一条腿和亿万财富换来的课。
“蔡老师,如果您现在还有资金,会怎么做?”陈默问。
蔡老师想了想,说:“我会分成三份。一份存银行,永远不动,那是保命的钱。一份买国债或者货币基金,收益低但安全,那是过日子的钱。最后一份,最多不超过总资金的三成,用来投资股票。而且这部分的每一笔投资,都要遵守2%原则。”
“三成……”陈默喃喃。
“对,三成。”蔡老师说,“即使这全亏光了,我还有七成本金,还能活下去。而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
他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八点半了。
“你要走了吧?”蔡老师说,“今天周三,股市开盘。”
陈默点点头。他在这里待了三天,该回去了。营业部里还有他的仓位,还有赵建国、王阿姨他们,还有那个他必须面对的市场。
蔡老师送他到门口。雨彻底停了,阳光很好,棚户区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光。
“最后送你两句话。”蔡老师说,“第一句:熊市里,活下来的都是乌龟,不是兔子。第二句:当所有人都想跑的时候,你要先跑。当所有人都不敢动的时候,你可以慢慢往前走。”
陈默深深鞠躬:“谢谢您,蔡老师。”
“不用谢我。”蔡老师摆摆手,“你能听进去,是你自己的造化。很多人来我这里,听我讲故事,感动得掉眼泪,出去后照样重仓追涨。人性难改,祝你好运。”
陈默转身离开。走过坑洼的小路,走过菜市场,走过开始喧闹的街道。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但他心里很清醒。
回到虹口,回到宝安里,回到那间四平米的亭子间。
陈默没有立刻去营业部。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重新规划。
首先,计算总资产:34万。
按照蔡老师的建议,他应该分成三份。但那是长期配置,现在他需要先处理眼前的仓位。
他目前的持仓市值约20万,占总资金的近六成。太高了。
他拿出计算器,开始算:
如果要把股票仓位降到三成,需要卖出约10万元市值的股票。
但如果市场突然下跌,这20万可能会变成15万、10万……他想起蔡老师说的“熊市的使命是杀死大多数”,心里一凛。
不,不能犹豫。
陈默打开交易计划本,开始写:
1994年7月28日,紧急调整计划:
目标:将股票仓位从60%降至30%以下。
步骤:
1.今日开盘,卖出所有弱势股(跌破60日均线的)
2.剩余仓位中,每只股票减持50%
3.如果大盘低开,先观望;如果高开,直接卖
原则:不惜代价,降低风险敞口。
写完,他看了看时间:九点十分。还有二十分钟开盘。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
走到营业部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那座三层小楼,灰色的墙面,蓝色的玻璃窗,门口“申银万国证券”的招牌有些褪色。这里曾经是他眼中的圣殿,是财富的象征,是改变命运的地方。
现在,他看着这座楼,忽然觉得它像个巨大的绞肉机。进去的人,有的笑着出来,有的哭着出来,有的再也没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大厅里的气氛和三天前完全不同。
冷清。不是人少——人还是那么多,但那种狂热的、亢奋的气息消失了。人们三三两两站着,低声交谈,脸上大多带着焦虑。大屏幕上,上证指数还没开盘,停留在昨天的收盘价:807.35点。
从1558点到807点,跌了48%。只用了不到一年半时间。
陈默上楼,走进中户室。
赵建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他今天没抹发油,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建国。”陈默走过去。
赵建国转过头,眼神空洞:“小陈……你来了。”
“你怎么样?”
“我……”赵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指了指屏幕,陈默看过去——持仓列表上,三只股票,全是红的。总亏损:-42%。
陈默心里一沉。四十二个点,如果本金是十万,现在就剩五万八了。
“我……我该听你的。”赵建国声音沙哑,“你让我减仓,我没听。你说要止损,我也没听。我以为……以为会反弹……”
陈默拍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阿姨也在。她坐在角落里,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计算器,一遍遍按着。陈默走过去,看见她在算自己的亏损。联农股份,从最高点跌了55%。
“王阿姨……”
王阿姨抬起头,眼睛通红:“小陈,你说……还会跌吗?”
陈默无法回答。
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上证指数低开:802.11点。跌0.65%。
中户室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所有人都像被冻住了,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等待着,等待着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未来。
陈默登录自己的账户。
持仓列表展开:
飞乐音响:持仓1000股,成本18.2元,现价15.7元,亏损13.7%
延中实业:持仓800股,成本22.5元,现价18.4元,亏损18.2%
爱使电子:持仓700股,成本15.8元,现价12.9元,亏损18.4%
总市值:152,930元。总亏损:约5万元。
陈默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睁开眼,开始操作。
飞乐音响,卖出500股,市价。
延中实业,卖出400股,市价。
爱使电子,卖出400股,市价。
三笔卖单,总计减少持仓市值约7.5万元。仓位从60%降至30%左右。
确认,提交。
完成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心脏跳得很快。
“你……你卖了?”赵建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嗯。”
“现在卖?都跌这么多了……”
“就是因为跌了这么多,才要卖。”陈默说,“熊市可能还没结束。”
“可是……万一反弹呢?你不是亏定了?”
陈默想起蔡老师的话:“踏空和套牢,你选哪个?”
他选了踏空。宁可少赚,不愿大亏。
九点三十分,正式交易开始。
指数继续下跌。801点,800点,799点……像没有底一样。
陈默卖出的股票也在跌。但他不在意了,因为他的仓位已经很轻。跌10%,他只亏总资金的3%。这个损失,他能承受。
十点钟,指数跌破790点。
营业部里开始出现骚动。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争吵,有人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呆滞。
陈默起身,走出中户室。他需要透透气。
在楼梯间,他遇到了老陆。
老陆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正在擦楼梯扶手。看见陈默,他停下来,点点头:“回来了?”
“嗯。”陈默犹豫了一下,“陆师傅,您觉得……还会跌吗?”
老陆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抹布,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你看那棵树。”他说。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营业部院子里有棵梧桐树,很大,有些年头了。现在是夏天,树叶茂密,绿油油的。
“树有四季。”老陆说,“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休眠。股市也一样。你不能要求一棵树冬天也长叶子,就像不能要求熊市也赚钱。”
“那现在……是冬天?”
“已经是深冬了。”老陆说,“但深冬之后,还有倒春寒。最冷的时候,往往不是冬天,是冬天快结束的时候。”
陈默懂了。最残酷的杀戮,可能还没开始。
“那我该怎么做?”
“你刚才不是已经做了吗?”老陆看了他一眼,“减仓,控制风险,活下来。这就是冬天该做的事。冬天不是用来冲锋的,是用来保存体力、等待春天的。”
陈默点点头。他忽然很庆幸,庆幸自己去见了蔡老师,庆幸自己听了那些话,庆幸自己还有机会调整。
回到中户室,指数还在跌。785点。
但他的心已经平静了。
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熊市生存法则:
1.目标不是赚钱,是活下来。
2.仓位控制比选股更重要。
3.现金不是垃圾,是期权——等待机会的权利。
4.当所有人都绝望时,要开始关注。当所有人都关注时,要开始警惕。
写完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了一行字:
“活着,才有资格看到下一个春天。”
窗外,阳光很好。
但陈默知道,市场的冬天,还很长。
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像蔡老师那样,像一棵树那样,在冬天里沉默,积蓄力量,等待冰雪消融的那一天。
那一天一定会来。
但只有活到那一天的人,才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