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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海弄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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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背负着别人的墓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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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离开棚户区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 不是乌云密布那种灰,而是均匀的、厚重的、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天顶的灰,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连巷子里的狗都趴在屋檐下,吐着舌头,一动不动。 蔡老师执意要送他。 “就送到巷口。”蔡老师说,拄着拐杖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先把拐杖撑稳,然后左手按住膝盖,一点点把身体从椅子上推起来。那条空荡荡的裤管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陈默想扶他,蔡老师摆摆手:“我自己能行。腿没了,腰还在。” 他们走出那间低矮的房子。蔡老师锁门——不是防盗门,是老式的挂锁,黄铜的,已经锈迹斑斑。锁头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某种告别。 巷子很窄,只容两个人并肩。地面是碎砖铺的,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的雨水。陈默走得很慢,配合着蔡老师的步伐。拐杖点在石头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心跳,缓慢而坚定。 “这几天,麻烦您了。”陈默说。 “不麻烦。”蔡老师目视前方,“有人愿意听我这老头子唠叨,是好事。总比对着墙说话强。” “您的那些笔记……” “都给你了。”蔡老师打断他,“放在我这儿也是发霉。你拿去看,有用的就记下,没用的就扔了。不过记住一点——纸上写的东西,永远是死的。市场的血是热的,你得自己进去流一回,才知道疼。” 陈默点头。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蔡老师给的三本笔记本,还有他自己这几天记的几十页心得。包很沉,压在肩上,像背着一段历史。 走到巷子中段时,蔡老师停下来,喘了口气。他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累的。 “蔡老师,要不……” “没事。”蔡老师摆摆手,继续往前走,“这段路,我每天都要走。去菜市场,去邮局,去社区领补助。以前觉得苦,现在习惯了。人呐,什么都能习惯。”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洗得发白的衬衫贴在背上,能看出脊梁骨的形状。那条空裤管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面褪色的旗。 快出巷口时,蔡老师又停下来。这次不是休息,是看向左边一户人家。 那家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门口坐着个老太太,很老了,头发全白,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她的手很慢,一颗毛豆要剥很久。 “李阿婆。”蔡老师叫了一声。 老太太抬起头,眼神浑浊,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哦,是小蔡啊。” “天要下雨了,早点收进去吧。” “下雨好。”老太太说,“下了雨,凉快。” 她继续剥毛豆,一颗,又一颗。动作机械,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 蔡老师看了她一会儿,低声对陈默说:“她儿子,以前也是炒股的。327国债,跳楼了。” 陈默浑身一震。 “留下老太太一个人,八十四了,靠低保过日子。”蔡老师的声音很平静,“我有时候帮她买买菜,扛不动米就分两次扛。她也帮我缝缝补补,我眼睛花了,穿针穿不上。” 他顿了顿:“这巷子里,像我这样的人,不少。有炒期货爆仓的,有挪用公款坐牢的,有妻离子散的。大家都不提以前的事,就当没有过。” 陈默看着这条巷子。刚才进来时,只觉得破旧、拥挤。现在再看,每一扇门后,似乎都藏着一个破碎的故事。那些坐在门口发呆的人,那些眼神空洞的人,那些早早熄灯的窗户。 这里不是棚户区。 是一座坟场。一座由活人居住的、投资失败者的坟场。 巷口到了。 外面是大路,车来车往,喧嚣嘈杂。巷子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蔡老师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 陈默转身,面对他。三天前他来时,觉得蔡老师是个可怜的老人。现在,他觉得眼前这个人是一座山——一座被雷电劈过、被风雨侵蚀过,但依然矗立的山。 “蔡老师,我……”他想说谢谢,想说保重,想说很多。但话到嘴边,都显得苍白。 “不用说了。”蔡老师微笑,“回去好好做。记住我教你的:第一,活着;第二,还是活着;第三,仍然是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陈默深深鞠躬,九十度,停了三秒钟。 直起身时,他看见蔡老师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很亮,像烧尽的炭火里最后一点火星。 “走吧。”蔡老师说。 陈默转身,走出巷口。 就在他踏上人行道的那一刻,天裂开了。 不是闪电,不是雷声,是雨。毫无征兆的、倾盆而下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瞬间就打湿了路面,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街上行人惊呼着四处奔逃,找地方躲雨。 陈默站在雨里,没有动。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衣服,头发贴在额头上,水流进眼睛,涩涩的。但他不想躲。他就那样站着,回头望着巷口。 蔡老师还站在那里。 拄着拐杖,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树冠很密,但挡不住这样大的雨。雨水顺着树叶的缝隙浇下来,打湿他的肩膀,打湿他空荡荡的裤管。但他没有退回巷子里,就那样站着,望着陈默。 隔着雨幕,隔着二十米的距离。 陈默看不清蔡老师的表情,只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一根拐杖,一条空裤管。那个身影在暴雨中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那么顽固地站着,像钉在那里一样。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只剩下雨声,哗啦啦的,淹没了一切声音。街道空了,车流慢了,世界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只有巷口那个身影,是这片灰色中唯一的坐标。 陈默忽然想起父亲。 不是想起父亲的脸,是想起父亲下井前的那个早晨。那天也下雨,父亲穿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现在蔡老师的眼神,重叠在一起。 都是告别。 都是把某种东西交给下一代,然后自己留在原地。 陈默的眼泪涌出来。 不是悲伤的泪,不是感动的泪,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杂着震撼、恐惧、感激、沉重,还有某种顿悟。泪水混着雨水,流进嘴里,咸的。 他想起蔡老师年轻时的照片,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想起那些写满公式的笔记本。 想起八千万资金,想起爆仓,想起黄浦江的水。 想起四十七块钱,想起菜市场,想起海南的芒果。 想起那间漏雨的棚户房,想起铁皮桶里的滴水声,想起“单笔亏损不超过2%”的法则。 所有这些画面,在暴雨中搅成一团,然后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坚硬的东西,沉在他心底。 他明白了。 蔡老师不是来教他炒股的。 是来教他活着的。 在金融市场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在人性贪婪与恐惧的永动机里,如何活着走出来——带着完整的身体,完整的灵魂,完整的自己。 雨幕中,蔡老师抬起手,挥了挥。 很轻的动作,但在滂沱大雨中,清晰得像一个信号。 陈默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转身,走入暴雨中。 他没有跑,一步一步走。雨水浇在身上,很冷,但他心里有一团火。那火是蔡老师点燃的,用他的一条腿,用他的半生,用他从巅峰到谷底的全部经历点燃的。 走过一个街口时,有人叫他:“陈默!” 是赵建国的声音。 陈默转头,看见赵建国撑着一把黑伞,从一家商店的屋檐下跑出来。伞不大,两个人站进去,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你怎么在这儿?淋成这样!”赵建国把伞往他这边倾,“快,找个地方躲雨!” 陈默没动。他看着赵建国焦急的脸,想起中户室里那些盯着屏幕的人,想起王阿姨通红的眼睛,想起营业部大厅里的绝望气氛。 这些人,会不会有一天,也住在那样的棚户区里? “走吧!”赵建国拉他。 陈默跟着他跑到一家百货商店的门口。屋檐很宽,已经躲了十几个人,都在看雨,抱怨天气。 赵建国收起伞,甩了甩水:“这雨真邪门,说下就下。你怎么不打车?” “想走走。”陈默说。 赵建国看着他,这才注意到他的状态不对:“你……没事吧?眼睛怎么红红的?” “淋的。”陈默抹了把脸。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雨。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地面开始积水,低洼处已经成了小水塘。 “我昨天……割肉了。”赵建国忽然说,声音很低,“全割了。亏了四万六。” 陈默转头看他。 “不割不行了。”赵建国苦笑,“营业部要追加保证金,我拿不出钱。再跌下去,就要强平了。不如自己割,还能留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支。手有点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你知道吗,割肉的时候,我手都在抖。”赵建国吸了口烟,“不是心疼钱,是……是觉得,自己真他妈没用。炒了一年多,最后亏一半。还不如存银行。” 陈默没说话。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你怎么样?”赵建国问,“还拿着吗?” “减到三成了。” “三成……”赵建国喃喃,“你倒是狠得下心。” 不是狠心。是恐惧。陈默想。是见过真正的深渊后,产生的本能恐惧。 雨小了些,从暴雨变成中雨。躲雨的人开始陆续离开,撑起伞,走入雨中。 “我回去了。”赵建国说,“家里老婆还在等。这几天,天天吵架,说我败家。” 他撑开伞,走入雨中。走了几步,又回头:“陈默。” “嗯?” “要是……要是以后有机会,拉我一把。” 陈默点头:“一定。” 赵建国走了。撑着那把黑伞,在雨中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陈默继续站在屋檐下。他不想回去,不想回营业部,不想回亭子间。就想站在这里,看着雨,让脑子里的东西慢慢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雨又小了,变成毛毛雨。 他准备离开时,听见身后有人说:“淋雨了?” 陈默浑身一震,转身。 老陆站在他身后,撑着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还是那身深灰色的工作服,还是金丝边眼镜,还是平静无波的表情。他什么时候来的?陈默完全没察觉。 “陆师傅……” “跟我来。”老陆转身就走。 陈默跟上去。老陆的伞很大,两个人站进去还有空间。他们沿着屋檐走,绕过百货商店,走进后面一条小街。 小街很安静,没有商店,只有住家。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泛着光,墙角有青苔,绿油油的。 “去见蔡老师了?”老陆问。 “您怎么知道?” “看你样子就知道。”老陆说,“从蔡老师那儿出来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像被扒了一层皮,又像长出了一层新皮。” 陈默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皮肤火辣辣的,不是雨淋的,是从内到外的一种烧灼感。 “他……教了我很多。” “嗯。”老陆点头,“他教人,是往死里教。不把你那点侥幸、贪婪、自大都打碎,不算完。” “您认识他很久了?” “二十多年了。”老陆说,“他风光的时候,我见过。摔下来的时候,我也见过。进医院的时候,我去看过。来这儿住的时候,我帮过。” 陈默想起老陆箱底那件红马甲。两个曾经都在市场中心的人,如今一个在营业部扫地,一个在棚户区卖菜。 命运真是讽刺。 “您觉得……他走出来了吗?”陈默问。 “走出来了。”老陆说,“但走出来的是另一个人。以前那个蔡老师,已经死在黄浦江里了。现在这个,是重生的人。腿没了,但魂回来了。” 他们走到一个街心小花园。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亮晶晶的。 老陆在长廊里坐下,收起伞。陈默坐在他旁边。 “你从蔡老师那儿,学到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老陆问。 陈默想了想:“活着。不惜一切代价地活着。” “对,也不对。”老陆说,“活着是结果,不是方法。方法是什么?” 陈默思考。是仓位控制?是止损?是风险预算? “是敬畏。”老陆说,“对市场的敬畏,对不确定性的敬畏,对自己无知的敬畏。蔡老师当年缺的就是这个——他太相信自己了,觉得能掌控一切。市场教了他一课,用一条腿当学费。” 敬畏。陈默咀嚼这个词。 “你现在还怕市场吗?”老陆问。 “怕。”陈默老实说,“很怕。” “好。”老陆点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都已经死了,或者正在去死的路上。市场就像大海,你再会游泳,一个浪头打来,也可能淹死。所以要敬畏,要小心,要永远留一口气。” 他站起来,看着小花园里被雨水洗过的花草。 “蔡老师成了你的墓碑。”老陆说,“不是他真的死了,是他把自己的失败刻成了碑,立在你心里。以后你每次想冒险,想“这次不一样”,想上杠杆,这块碑就会跳出来,提醒你:看看我,我就是这样死的。” 陈默闭上眼睛。确实,蔡老师的形象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那条空裤管,那间漏雨的房子,那些从八千万到四十七块的账本。 “他成了你的墓碑,你就不会成为别人的教训。”老陆的声音很轻,“这是他能给你的,最好的礼物。” 陈默睁开眼睛,泪水又涌上来。这次他没有忍住,任由眼泪流下来。 不是悲伤,是感激。感激蔡老师愿意把自己最惨痛的伤疤撕开给他看,感激老陆一路的指引,感激这个残酷而真实的市场,给了他重生的机会。 “哭吧。”老陆说,“哭完,把眼泪擦干,继续往前走。市场不等人,生活也不等人。” 陈默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肩膀微微颤抖。所有的压力、恐惧、震撼、顿悟,都随着眼泪流出来。 哭了大概五分钟,他停下,用袖子擦干脸。 眼睛肿了,但心里清了。 “陆师傅,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做你该做的。”老陆说,“减仓了,就保持轻仓。现金拿好,等机会。熊市还很长,急什么?有时间多学习,多看书,多想想。等市场跌到没人敢说话的时候,你再慢慢出来,捡便宜货。” “那要等多久?” “等到你忘了自己在等的时候。”老陆微笑,“投资最大的悖论就是:你越想赚钱,越赚不到。你越想抄底,越抄在半山腰。当你真正理解“活着就好”,机会自然会来。” 他撑开伞:“走吧,雨又要来了。” 果然,天空又暗下来。远处传来雷声。 陈默跟着老陆走出小花园。回到大街上时,雨点开始落下,稀疏的,但很大颗。 “我自己回去吧。”陈默说。 “嗯。”老陆把伞递给他,“伞借你。明天还我。” 陈默接过伞,深蓝色的,伞柄磨得光滑,是老陆用了很多年的。 “谢谢您,陆师傅。” 老陆摆摆手,转身走了。他没有伞,就那样走进雨中,步子不快,但稳。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工作服,但他不在乎,像走在晴天里一样。 陈默撑开伞,朝亭子间走去。 路过营业部时,他停了一下。里面灯火通明,大屏幕上红绿闪烁。还有人坐在里面,盯着屏幕,像守着最后一盏灯。 他没有进去。 继续走,回到宝安里,回到那间四平米的亭子间。 关上门,世界安静了。 陈默脱掉湿透的衣服,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窗外的雨又大了,敲打着窗户,噼里啪啦。 他拿出蔡老师给的笔记本,一本一本摆开。又拿出自己的交易笔记,翻开新的一页。 钢笔吸满墨水,他在纸上写: 1994年7月30日,雨。 今日从蔡老师处归来。 学得三件事: 一、活着是唯一目标。 二、敬畏市场如敬畏大海。 三、他人的墓碑,可作自己的路标。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 从今往后,任何交易决策前,先问自己: “如果这笔钱全亏了,我还能活吗?” “如果答案是“不能”,就不做。”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雨还在下,但心里的雨停了。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跳动的K线,而是蔡老师站在巷口雨中的身影,那条空裤管,那根拐杖,那平静的眼神。 那是一座墓碑。 也是一盏灯。 照亮前路,也警示深渊。 陈默睡着了。三天来,第一次睡得这么沉,这么踏实。 梦中,他看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都是墓碑,每一座碑上都刻着名字:蔡老师、老宁波、李阿婆的儿子、还有无数他不认识的人。 他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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