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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海弄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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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鳄鱼法则”与“损失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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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8月22日,处暑。 天气依然闷热,但早晚已经有了些许凉意。陈默早上醒来时,发现枕头上落了几根头发——这几个月掉的头发,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发际线明显上移了,鬓角也有了零星的白发。十九岁的人,看起来像二十九。 自从两周前拜访蔡老师后,他就陷入了某种持续的低烧状态。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那些交割单的画面,那些“再等等”的注释,那个死亡螺旋的完整过程。还有蔡老师平静但沉重的讲述。 最让他夜不能寐的,是蔡老师最后那句话:“光记住不够,要行动。” 行动。他该行动了。 上周五,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重新划分了资金。按照老陆教的“三个口袋”原则,他把自己总资产16万中的10%——1.6万元——单独存进了一个新开的活期账户,作为“生存资本”。这笔钱他告诉自己:绝对不动,这是底线,是万一一切都归零后,还能在上海活下去半年的钱。 第二件,把剩下的14.4万重新分配:50%作为“防御资本”,买了三年期国债,年利率13%,不能随时取出,但安全;另外50%——7.2万——作为“进攻资本”,留在股市账户里。 7.2万,这是他给自己划定的“可以全部亏光也不影响生存”的额度。相比之前的“全部身家都在股市里”,现在他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些。 但问题来了:进攻资本账户里的两只股票,延中实业和爱使电子,现在浮亏接近50%。按照新的资金划分,他应该卖掉它们,重新开始。 可他下不去手。 每次打开交易软件,光标移动到“卖出”按钮,手指就僵住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都亏这么多了,现在卖不是割在地板上吗?万一明天反弹呢?万一…… 又是“万一”。 今天早上,他决定再去一趟闸北。有些问题,必须问清楚。 九点钟,他到达蔡老师家门口。敲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门没锁,进来。” 推开门,陈默愣住了。 蔡老师正背对着门,弯腰从床底下拖一个箱子。他今天穿着短裤——陈默第一次见他穿短裤。然后,陈默看到了。 蔡老师的左腿,从膝盖往下,是金属的。 不是完整的金属假肢,更像是简陋的支架,用皮带固定在残肢上。他走动时,左腿明显僵硬,膝盖几乎不弯曲,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陈默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蔡老师把箱子拖出来,直起身,回头看见陈默,笑了笑:“吓到了?” “没……没有。”陈默有些慌乱,“蔡老师,您的腿……” “旧伤了。”蔡老师语气平静,像是说别人的事,“来,坐。” 陈默坐下,眼睛还是忍不住往蔡老师的左腿瞟。金属支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蔡老师注意到他的目光,拍了拍左腿:“铝合金的,轻便,就是不太灵活。夏天热,闷得慌,所以我在家一般不穿假肢外套,就这么裸着。” “怎么……弄的?”陈默问完就后悔了,觉得太冒昧。 但蔡老师不介意。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陈默倒了一杯。 “1969年,黑龙江。”他说,“我那时二十一岁,在兵团。” 陈默静静听着。 “冬天,零下三十度。我们去江边运木材。”蔡老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江面结了厚冰,卡车能开上去。但有些地方冰薄,得小心。” 他喝了口水:“我开的那辆车,载着三吨木材。过一处冰面时,听到“咔嚓”声。我知道不妙,赶紧踩油门想冲过去。但来不及了。” “冰破了?”陈默问。 “破了。”蔡老师点头,“车头先沉下去。我跳车,但腿被卡在变形的车门里。江水冰冷刺骨,你知道东北冬天的江水,掉进去几分钟人就僵了。” 陈默屏住呼吸。 “战友们用绳子把我拉上来时,我的左腿已经没知觉了。”蔡老师摸了摸金属支架,“在卫生所简单处理,然后转到县医院,最后回上海。保不住了,膝盖以下,截肢。” 他说得很简单,但陈默能想象那个画面:冰天雪地,破碎的冰面,刺骨的江水,卡住的车门,还有二十一岁的蔡老师,在绝望中等待救援。 “后来呢?” “后来装了假肢,习惯了。”蔡老师说,“一开始不习惯,走路摔跤,磨破皮,发炎。慢慢就好了。人适应能力很强。”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陈默看着蔡老师的左腿,又看看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平静,深不见底的平静。 “蔡老师,”陈默犹豫着,“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蔡老师看着他,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因为你要学的下一个道理,和这条腿有关。”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上点了一个点。 “假设这条线是你的投资本金。”蔡老师说,“这个点是你买入一只股票的位置。” 他又在点下面画了一条短线:“股票跌了,你亏了一点。这时候,你就像我的腿刚被卡住——还有机会抽出来,虽然可能会受伤,但能保住腿。” 陈默盯着图。 “如果你这时候止损,”蔡老师用笔在短线下画了个叉,“就像当机立断,把腿从车门里硬拔出来。会受伤,会流血,甚至可能骨折。但腿保住了。” 他顿了顿:“但大多数人怎么做?他们挣扎,想既不受伤又把腿抽出来。结果越挣扎,卡得越紧。” 他在图上继续向下画线:“股价继续跌,亏损扩大。你的腿被卡得更深,江水开始漫上来。” “这时候,你还有机会。”蔡老师在更下面的位置又画了个叉,“如果你愿意承受更大的代价——比如,腿不要了,从膝盖处截断——你还能活命。”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 “但很多人还是犹豫。”蔡老师说,“他们想:再等等,也许水会退?也许有人来救我?也许车门自己松了?结果……” 他在图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几乎垂直向下的线,一直画到纸的底部:“水位越来越高,淹到胸口,脖子,最后整个人被拖进冰窟窿。死了。” 纸上,那条线从最初的小幅下跌,变成深不见底的深渊。 “这就是“鳄鱼法则”。”蔡老师说,“当你被鳄鱼咬住脚,你越挣扎,鳄鱼咬得越紧,越可能把你整个拖下水。最佳选择是什么?” 陈默想了想:“砍断脚,逃生。” “对。”蔡老师点头,“虽然痛,虽然残缺,但至少活着。在股市里,当你买入的股票开始下跌,出现亏损时,你就像被鳄鱼咬住了脚。最佳选择是立即止损,承受那个小亏损,保住大部分本金。而不是挣扎,幻想,等反弹,结果越陷越深,最终被整个吞噬。” 他放下笔,拍了拍自己的左腿:“我这条腿,就是现实版的“鳄鱼法则”。如果当时我当机立断,硬把腿拔出来,可能只是骨折,能治好。但我挣扎了,想既不受伤又脱身。结果腿被卡死,江水淹上来,最后只能截肢。” 陈默看着那条金属腿,感觉喉咙发紧。 原来这不是比喻。这是血淋淋的现实。 “蔡老师,”他声音有些干涩,“您是说……投资里的不止损,就像您当时的挣扎?” “一模一样。”蔡老师说,“都是人性中的“损失厌恶”在作祟。” “损失厌恶?” “这是行为金融学的核心概念。”蔡老师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本旧书,封面已经磨损,但还能看出书名:《行为经济学导论》。“简单说,人对损失的痛苦感,远远超过对获得的快乐感。亏一百块钱的痛苦,需要赚两百块钱的快乐才能抵消。” 他翻开书,找到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表:“实验证明,当人们面对“确定损失100元”和“50%可能损失200元,50%可能不损失”时,大多数人会选择后者——即使后者的期望损失也是100元。” 陈默理解了一下:“也就是说,人们宁愿赌一把,也不愿意确定地接受损失?” “对。”蔡老师合上书,“因为确定的损失会带来立刻的、强烈的痛苦。而赌一把,虽然可能损失更大,但至少还有“不损失”的希望。这个希望,就像止痛药,暂时麻痹了你的痛苦。” 他顿了顿:“在股市里,这个心理机制表现为:当你的股票出现浮亏时,卖出就意味着“确定损失”,那太痛苦了。所以你选择“再等等”,赌它会反弹。即使你知道,继续持有的期望损失可能更大,但那个“可能回本”的希望,让你暂时好受些。” 陈默恍然大悟。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看着浮亏的股票,告诉自己“再等等,会反弹的”,虽然心里知道可能还会跌,但至少不用立刻面对那个刺眼的亏损数字。 “这就是为什么止损这么难。”蔡老师说,“不是因为不懂,不是因为不会算账,是因为人性。人性让我们逃避确定的痛苦,拥抱虚幻的希望。” “那……怎么对抗?”陈默问。 “两种方法。”蔡老师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认识它。知道自己在被“损失厌恶”控制,知道自己的决策正在被情绪扭曲。当你意识到这一点时,就有了反抗的可能。” “第二呢?” “机械纪律。”蔡老师说,“既然靠意志力斗不过人性,就别斗。用规则代替意志力。比如,设定一个硬性止损线:买入任何股票,跌破买入价8%无条件卖出。不要思考,不要分析,不要问为什么,到了就执行。把决策权从你的大脑(容易被情绪控制)转移给规则(没有情绪)。” 陈默想起自己之前设定的止损规则。他设了,但没执行。因为当股价真的跌破止损线时,他会想:现在情况特殊,这次不一样,再等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蔡老师看着他,“你在想:“规则是死的,市场是活的,有时候需要灵活。”对吧?” 陈默点头。 “那我问你,”蔡老师说,“你觉得自己比市场聪明吗?比所有参与者聪明吗?如果你真的能判断“这次不一样”,那为什么还会亏钱?” 陈默无言以对。 “灵活,是高手才有的特权。”蔡老师说,“对绝大多数人——包括曾经的我,包括现在的你——来说,灵活等于自欺欺人,等于给“损失厌恶”找借口,等于打开死亡螺旋的大门。” 他站起身,金属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 “我截肢后,花了三年才学会正常走路。因为即使装了假肢,我的大脑还残留着对原来那条腿的记忆。它总是下意识地想控制那条已经不存在的腿,想弯曲膝盖,想转动脚踝。结果就是不断摔倒。” 他转过身:“后来我怎么学会的?我给自己定了死规矩:走路时,左腿只做两个动作——抬起,放下。不弯曲,不旋转,就像一根棍子。看起来很笨拙,但至少不会摔倒。” “投资也一样。”他走回桌边,“在你成为真正的专家之前,最聪明的做法是承认自己的无知和脆弱,然后用最笨、最机械的方法保护自己。就像我走路一样:抬起,放下。买入,止损。不要复杂,不要灵活,不要自作聪明。” 陈默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着他过去的认知。 他一直以为,投资是艺术,是判断,是直觉,是与市场的对话。现在蔡老师告诉他:不,对普通人来说,投资是纪律,是规则,是机械执行,是与自己的人性搏斗。 “蔡老师,”他说,“我明白了。但还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如果止损后,股价又涨回来了呢?那不是更痛苦?” 蔡老师笑了,那种带着苦涩的笑:“会。一定会。我止损过很多次,止损后股价涨回来的,大概占三分之一。” “那怎么办?” “接受。”蔡老师说,“接受这就是交易的成本。就像开店要交租金,开车要加油,做交易就要承受“止损后股价反弹”的痛苦。这是必要的代价,是活在这个市场里的门票。” 他顿了顿:“而且你要算总账。止损十次,可能三次会后悔(因为股价反弹),七次是庆幸(因为股价继续跌)。但这三次后悔的痛苦,会远远超过七次庆幸的快乐——因为“损失厌恶”。所以即使从数学上,止损是正期望值的策略,心理上也会让你很难受。” “那怎么坚持?” “回到原点。”蔡老师说,“问问自己:我来这个市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证明自己每次都对?还是为了长期赚钱?如果是为了长期赚钱,就必须接受短期的痛苦和错误。就像如果你想活着走出森林,就必须在脚被兽夹夹住时,砍断脚。” 他拍了拍左腿:“我这条腿,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当时我砍得再晚一点,就不是截肢,是送命。现在我还活着,还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话。虽然少了一条腿,但我还有命。” 陈默看着那条金属腿,忽然明白了蔡老师为什么今天要让他看到这个。 不是为了吓唬他,不是为了卖惨。 是为了让一个抽象的道理,变得具体,变得血肉模糊,变得让人永生难忘。 “鳄鱼法则”不再是一句话,不再是一个比喻。 是一个人的半条腿。 是冰冷的金属,是皮带勒出的红印,是夏天闷出的汗,是走路时的“咔嗒”声,是一辈子的残缺。 “蔡老师,”陈默站起身,对着蔡老师深深鞠躬,“谢谢您。我……我真的懂了。” 这次不是客套。是真的懂了。从骨头里懂了。 “懂了就好。”蔡老师摆摆手,“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陈默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住了,回头问:“蔡老师,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去黑龙江?后悔开车上冰面?后悔当时没有当机立断?” 蔡老师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孩子们放学的声音,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 “后悔。”他最后说,“但不是后悔这些。” “那后悔什么?” “后悔花了太长时间才明白。”蔡老师说,“腿没了之后,我花了三年学会走路。但在股市里亏光之后,我花了五年才明白那些道理。如果早点明白,也许不会失去那么多。” 他看着陈默:“你现在十九岁。如果现在明白,你还有几十年。这是你的幸运。” 陈默点点头,推开门。 阳光刺眼。巷子里,几个孩子在玩弹珠,趴在地上,专注地盯着玻璃珠滚动的轨迹。 陈默走过他们身边,忽然想起蔡老师二十一岁时,在黑龙江的冰面上,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想着怎么把木材运回去。 那时候的蔡老师,想不到三十年后会坐在闸北的棚户里,给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讲止损的道理。 命运多么奇妙。 回到营业部,已经是下午两点。 陈默没有去看大盘,没有看自己的持仓。他直接打开交易软件,登录进攻资本账户。 持仓列表里,两只股票还在跌。 延中实业:7.6元,从他买入的14.2元跌了46.5%。 爱使电子:5.0元,从9.7元跌了48.5%。 总亏损:2.2万元。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 止损。机械止损。现在。 不要想“都跌这么多了”,不要想“万一反弹”,不要想“这次不一样”。 就想蔡老师的左腿。就想鳄鱼咬住了脚。就想:砍断,逃生。 他输入卖出指令。 延中实业,300股,市价。 爱使电子,200股,市价。 手指在“确认”键上悬停了三秒。 三秒里,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第一次买股票时的兴奋,赚到钱时的眩晕,亏钱时的痛苦,那些不眠之夜,那些坠落之梦。 还有蔡老师的交割单。那些“再等等”的注释,连成的深渊。 还有那条金属腿。冰冷的,真实的,代价。 他按下了确认键。 “委托已提交。” 几乎是立刻,成交回报来了。 延中实业300股,成交价7.58元。 爱使电子200股,成交价4.98元。 总成交金额:3270元。 两年前,他用300元买了10股飞乐音响,开始了这场旅程。现在,他用3270元,卖掉了所有持仓,结束了这一章。 账户现金余额:41230元。 进攻资本从最高的7.2万,缩水到4.1万。亏损3.1万,43%。 但他还活着。还有4.1万现金,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他切断了死亡螺旋。在鳄鱼还没有把他整个拖下水之前,砍断了被咬住的脚。 痛吗?痛。看到那个亏损数字,胃部一阵抽搐。 但比起想象中如果继续持有,最终亏光7.2万,甚至更多……这种痛,是可以承受的。 他关掉交易软件,打开笔记本,写下: 1994年8月22日,下午2:17 操作:清仓止损 亏损:3.1万元(43%) 理由:鳄鱼法则。损失厌恶。机械纪律。 心态:痛,但解脱。至少还活着,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特别感谢:蔡老师。他的腿,让我明白了止损不是选择,是生存。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乌云聚集,远处传来雷声。 要下雨了。 陈默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屏幕变黑。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止损不再是一个概念,一个策略,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规则。 它是一种生存本能。就像被火烧到会缩手,被刀割到会流血,被鳄鱼咬住脚——会砍断它。 因为活着,比完整更重要。 在这个市场里,活下去,比赚多少钱都重要。 雷声近了。第一滴雨打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倾盆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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