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春明耳朵听着,脑袋“嗡”一声。
刚才他光顾着盯釉面亮不亮、瓶身漂不漂亮,这些门道,压根没往心里去。
听杨锐这么一扒,他背上直冒汗。
他猛地扭头,一把抓住杨锐胳膊,声音都抖了:“兄弟!今儿要没你在,我裤衩都得赔进去!”
杨锐嘴角轻轻扯了一下,没接话。
可韩春明还不死心,又把全场扫了一遍,这次慢、准、狠,连瓶底铭文都逐字看过。
半小时后,他眼睛发亮,凑近小声问:“那尊青铜鼎呢?”
“假。”
“那个紫檀笔筒?”
“假。”
“唐三彩马?”
“假。”
“那块玉佩总该是真的吧?”
“假。玉髓仿的。”
一圈问下来,回答清一色俩字:假的。
韩春明脸都绿了,环顾四周,满桌赝品,像一堆烫手山芋。
最后他彻底泄气,转头直勾勾盯住杨锐:“那你倒是说句痛快话。
到底哪件是真货?你指哪儿,我立马刷卡!”
他现在连自己都不信了,全指望杨锐这张嘴。
结果杨锐只吐出一个字,轻飘飘,却像块砖头砸他心窝上:
“没。”
“啥?!”
韩春明脱口而出,嗓门炸雷似的。
全场瞬间安静。
好几双手同时停在半空,扭头盯着他俩。
几个拎着铜钱串子的老大哥,默默把手里的瓶子放回原处;
旁边正掏钱包的年轻人,手一缩,直接把钱包塞回兜里。
热闹眨眼变冷场,人声稀稀拉拉,脚步声噼里啪啦往外撤。
主屋里,佟岩正数着刚收的定金,乐得哼小曲儿,抬头一看外面动静。
脸“唰”一下垮了。
他咬牙切齿,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韩春明。
没开口,但眼里的火苗“腾”地蹿起三丈高。
要不是满屋都是生面孔,他早扑过去掐脖子了!
这兔崽子,专挑他得意时泼冷水,活腻了!
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咔咔响。
一旁的关老爷子把一切都收进眼里,暗骂一句:
“这毛小子,沉不住气,还敢掀台子,真不让人省心!”
可骂归骂,他目光落到杨锐身上,越看越顺眼。
这屋里几十件仿品,他心里门儿清。
有些确实一眼穿帮;
但另一些,得翻底款、测沁色、对包浆,耗上半个钟头才敢拍板。
而这个年轻人,扫一眼,张嘴就断,干净利落。
关老爷子心里直点头:
“成!这小子,够劲儿!”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想沏壶好茶,亲自请人过来坐一坐。
可惜啊,欣赏是欣赏,事儿还是得照办。
可眼下真不是扯闲篇的时候,关老爷子心里门儿清:当务之急,是把韩奇明那混小子捅出来的篓子赶紧堵上!
不然,佟岩这块硬骨头,非得把他嚼碎了咽下去不可!
念头刚落,老爷子眼珠子轻轻一转,肚子里立马冒出个主意来。
他笑呵呵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口气,像是随口一提:
“小王爷啊,您这儿的宝贝,我可是挨个瞅过!”
“成色真不赖!”
“有几件,搁市面上早翻出天价了!”
“要不是您亲自请我来当掌眼师傅,我自个儿都想顺两件走!”
佟岩一听就懂了,这话里藏着钩子呢!
脸上愁云“唰”一下散了,立马挂上一抹得意劲儿,下巴朝满屋子物件一扬:
“嘿,这可都是打紫禁城里流出来的老货,能差得了?”
“您要是真稀罕,待会儿走时随便挑几样带回去!”
“得嘞!那我先谢过小王爷啦!”
话音未落,俩人茶杯“叮”一声碰得脆响。
果然!
那些原本手悬在半空、拿不定主意的主儿,立马又凑回桌边,捧起东西翻来覆去地细瞧。
为啥?
大伙儿都干这行当,谁不知道关老爷子的眼力?
他说“真”,那就真;说“值”,那就值!
信他,比信自己还踏实!
门外头,杨锐静静站着,心里跟明镜似的,老爷子这套“迷魂汤”,就是现熬现灌的!
偏生这汤还挺好使。
刚才都抬脚出门了的人,听见这话,一个个掉头就往回蹽,比赶集还挤乎!
韩春明看着满屋子人抢着上手,心也跟着活泛起来。
手刚往前伸,眼角余光扫见杨锐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又硬生生缩了回去。
他原地站了半晌,最后拽住杨锐手腕,把他拉到墙角,压低嗓门问:
“杨锐……真全是假的?”
杨锐没像上次那样掰开揉碎讲,只咧嘴一笑:
“我哪敢打包票?”
“你掏钱买了,不就知道了?”
他太清楚韩春明啥脾气,别人一晃悠,他立刻犯嘀咕。
想让他死心?
不如让他撞回墙,疼了才记得回头。
韩春明一听,脑子一热,拨开人群就扎进去。
这回比上回稳多了,蹲在桌边左挑右拣,翻了老半天,最后挑中一面青铜镜,瞧着规整,包浆匀称,绿锈自然,摸着还沉手。
付完二百块,他喜滋滋捧到杨锐面前:
“快看!汉代的,手感滑溜,锈迹也正!”
“分量,”
话没说完,他随手掂了掂,脸“刷”地白了。
慌忙抬头盯住杨锐。
杨锐不吭声,只挑了挑眉:“咋样?”
“这分量……不对劲!太重了!”韩春明嗓子发干。
要知道,这镜子他可是咬牙杀价杀出来的。
起初开口二十,佟岩眼皮都不抬;
一路加到二百,人家才懒洋洋点头。
当时他还暗自偷乐:捡漏捡到宝!
结果呢?
兜头一盆凉水浇透。
懊悔劲儿直冲脑门:早听杨锐一句劝,也不至于丢这大人!
这时关老爷子拍拍他肩膀,声音不高不低:
“没事!吃一堑,长一智嘛!”
“再说,这回进步大着呢,好歹没买个一眼假的!”
韩春明差点背过气去!
他猛一扭头,狠狠瞪向屋里正和师父喝茶谈笑的佟岩。
这老狐狸!
坑人坑得理直气壮,连件真货都不肯吐出来!
可这回他没跳脚骂街,只抱臂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半小时过去,满桌古玩全没了影儿。
抢到的,笑得合不拢嘴;
空手的,嘴里骂骂咧咧,一到门口更放开了:
“吴老二!那青花瓷明明我先盯上的,你抢什么抢?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