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手里这只壶,一眼就认出是清代青铜提梁壶。
韩春明砍价砍到四十块,要么是想蒙师父,要么……就是真没看出门道。
杨锐心里掂量:要真瞧出来了,哪还用得着拉他来问?直接掏钱走人不就完了?
他把壶塞回韩春明手里,语气肯定:
“是真的。”
“四十块拿下,稳赚不赔。”
这话一出,韩春明眼睛立马亮了,手一摸裤兜,“哗啦”掏出四张票子,往关老爷子手里一塞:
“老爷子,成交!”
关老爷子接过钱,揣进怀里,可眼睛一直没离开杨锐。
他跟这小子没打过照面,但刚才看他端壶、翻底、摸包浆那几下,心里就清楚了。
比自家那个傻徒弟强太多。
今儿他是主家请来的朝奉,专管估价和交易。
本来特意给韩春明开了后门:让他先进来挑,挑中啥都行,只要价谈拢,一手交钱一手拿货。
结果呢?韩春明逛了半天,啥都没看出名堂,倒把最值钱那只壶拎到杨锐跟前去了。
好在人品没掉链子,杨锐没贪没坑,还顺手提了醒。
关老爷子琢磨着:这年轻人,靠谱,值得交。
正想开口招呼,一个穿灰褂子的小伙慌里慌张跑进来,扯着嗓子喊:
“各位贵客,东西都摆好了!看好哪件,直接去关老爷子那儿谈价,价码合适,当场就能抱走!”
话音刚落,后院的人呼啦一下全涌向中院。
就剩杨锐和韩春明俩,慢悠悠踱在最后。
路上,韩春明左右瞅了瞅,见没人留意,赶紧凑近杨锐,声音低得像耳语:
“杨锐,听我一句,这儿是王爷府没错,早成空壳子了!”
“里头八成是赝品!你挑的时候,睁大眼!”
杨锐点点头,没说话。
其实进门那会儿,他就扫出来了:花盆不对劲,瓷片反光假,连门轴上铜钉的锈色都浮。
韩春明见他不吭声,急了,忙补一句:
“真话!是我师父亲口告诉我的!”
“就是刚才那位关老爷子!”
“他今儿就是坐镇的朝奉,专管给东西估价、做买卖……”
话没说完,俩人已走进中院。
主屋门口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老得掉渣的老头,穿着酱色长衫,瘫在金丝楠木太师椅上,头顶秃得锃亮,唯独脑后留着一根细细长长的辫子,像老鼠尾巴似的吊着。
这年头还敢留辫子?不怕被抓?
右边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西装笔挺,皮鞋蹭亮,一看就是留洋回来的。
杨锐下意识偏头看韩春明。
韩春明立刻懂了,左右扫一眼,凑耳边小声说:
“这位“外室子”,打他亲娘去世,就没迈出过大门一步。”
“我师父说,这类老派遗老,根本不愿承认清朝没了,活在自己编的梦里,不跟外面打交道。”
“靠两样活命:一是偷偷卖老物件,二是亲手造假。”
“要不是他孙子在国外急等救命钱,这扇门,死都不会开!”
杨锐听着,心里彻底透亮了。
正说着,那“外室子”缓缓起身,双手一拱,朝大伙儿作了个揖:
“诸位,有礼了,”
“今儿要出手的宝贝,还真不少……”
“各位街坊邻居,我佟岩拿人品担保,这批货全是老祖宗留下的真家伙!当年皇上亲手赏的,绝没半点掺假!”
“要是哪件东西,就您一个人瞧上了?那太好办了!直接找我师父关老爷子谈价,当场交钱,立马抱走!”
“钱货两清,谁也别反悔!”
“可要是好几个人都盯上同一件宝贝?那就按老规矩来,价高者得!”
“不过啊,丑话得说在前头:喊得起价,就得掏得出钱!要是光张嘴乱叫、掏不出真金白银的,咱这买卖不伺候!”
“行了,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大伙儿慢慢挑、慢慢看,不急不慌。”
说完,佟岩一屁股坐回主位,翘起二郎腿。
人群“呼啦”一下全围到两边长桌边去了。
韩春明眼睛立马亮了,心口“咚咚”直跳。
他脚底下像踩了弹簧,本能就想往前凑。
毕竟,东西嘛,有真有假,但只要自己眼力在线,捡着一件硬货,一年白干都值!
再说,王府流出来的老物件,平时你连边儿都摸不着。错过今天,下回还不知猴年马月!
他拔腿就冲,三步并两步,硬是挤进了里圈。
刚伸手想去拿一只青花瓷瓶细瞅,余光一扫,却见杨锐杵在原地,纹丝不动。
韩春明一愣:这不对劲啊!
往常看见好东西,杨锐比谁都快,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今天倒好,站那儿跟根木头桩子似的,眉头拧得死紧。
韩春明心头“咯噔”一下:肯定有事!
他立刻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声音压得只剩气声:“喂,东西不对劲?”
杨锐没绕弯,干脆利落地一点头:“嗯。”
脸色黑沉沉的,跟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
韩春明脑子转得飞快,秒懂。
他咧嘴一笑,摆摆手:“哎哟,早跟你说了呀!”
“这儿就是鱼龙混杂的地儿,真真假假全凭本事!”
“能不能淘到真金,看的是你自个儿的眼界,又不是靠碰运气!”
话音未落,他眼神已经黏在桌上。
只见古玩正被一双双伸来的手迅速搬空……
他急了,一把攥住杨锐手腕就往里拽:“走走走,别傻站着!”
桌子边上早被人墙堵得密不透风。
韩春明不管不顾,胳膊肘一顶、肩膀一拱,硬生生把俩人塞进缝里。
几分钟后,两人终于挤到最里头。
只占了个桌角,韩春明却像得了宝座,站定就眯眼扫全场。
视线停在不远处一只青花瓷瓶上。
手刚抬起来,杨锐冷冰冰的声音就砸过来:“别动,一眼假。”
韩春明手悬在半空,皱眉:“你都没上手,光瞄一眼就下定论?”
杨锐没答,径直抄起那瓶子,往他眼前一递:
“胎底泛土黄,是刷的陈年泥浆,浮在表面,一刮就掉;
这明明是千爷府流出来的东西,哪来的“十沁鹿痕”?根本没这讲究!
再看花纹,比例失衡,笔锋发僵,官窑匠人烧得出这种呆板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