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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大战黄台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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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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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世威的目光在那方铜印和札付上停留了许久, 手指最终重重按在印钮上。 真的,假不了。 他抬起头,再看向赵率教时,眼中的惊疑已经消失殆尽。 他信了,眼前这人,就是本该死在鸡鸣山的赵率教。 但他的目光随即转向王炸。 这个高大青年,即便穿着不合身的明军号服,也掩不住那股迥异的气质。 站姿随意却隐含爆发力,眼神里没有普通军卒的畏缩或莽撞, 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眼前这军帐、这总兵,都不过是寻常风景。 口音更是古怪,夹杂着完全听不懂的词汇。 此人,绝非寻常。 王炸看出尤世威眼中的疑惑,不等他发问,便主动开口, 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尤总镇是好奇我的来历? 简单说,我算半个修行之人,从昆仑山那边下来溜达的。 具体是哪儿的人,师承何方,这不重要。 你只要知道,我不是你的兵,也不是建奴的奸细, 没哪个奸细会宰了自家贝勒来你这儿找死。 我更不是来找你求官要钱的,”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帐内堪称简朴的陈设,甚至有些破旧的毡毯, “看你这儿,也不像趁钱的样子。” 尤世威被他这毫不客气的“穷鬼”评价说得老脸一抽,想发作又觉无理。 王炸说的确是实情,他尤世威带兵是出了名的严厉, 自己也过得清苦,营中并无多少余财。 王炸没管他有些难看的脸色,继续道: “我们冒险摸进来,就一件事。 赵总兵家里老小在陕西靖虏卫,如今他“死”了,家里孤儿寡母无依无靠。 想请尤总镇看在同袍的份上,帮忙递个平安信,若有可能, 暗中照拂一二,别让他们受了欺负,断了生计。” 尤世威眉头紧锁,看向赵率教: “率教兄既已脱险,何不……何不回归山海关, 面见袁督师,陈明情由?或许朝廷……” “面见袁崇焕?” 王炸打断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尤总镇,你敢拍着胸脯保证,袁督师见了赵总兵, 不会像在双岛对付毛文龙那样,也给他来个“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尤世威喉咙一哽,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根本不敢保证。 袁崇焕杀毛文龙,震惊天下,其中是非曲直且不论, 那份说杀就杀的果决,足以让任何将领心寒。 赵率教此刻是“已死”之身,又涉及鸡鸣山惨败、三屯营失守, 乃至遵化陷落这一连串塌天大祸,回去之后, 是功臣还是替罪羊,真的只在某些人一念之间。 王炸见他沉默,知道说中了要害,声音更冷了几分: “从天启朝到如今,被下狱问罪、乃至冤杀的边将督师还少吗? 熊廷弼传首九边,王化贞下狱论死…… 赵总兵现在回去,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被夺职闲住,搞不好就得背下所有黑锅。 到时候,紫禁城里那位年轻天子,为了平息朝廷上那帮老爷们的口水, 借赵总兵这颗“已死”的人头一用,岂不是“顺理成章”?” 帐内炭火噼啪,尤世威额角却渗出细汗。 王炸的话像冰锥,扎破了他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他并非不知朝局险恶,党争酷烈,只是不愿、也不敢往最坏处想。 如今被赤果果点破,只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久久没有说话,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分。 王炸等他情绪稍平,才转而说起正事: “遵化城是初四破的,王元雅殉国。 但黄台吉占了城池,掳掠了部分粮草财物,眼下正消化战果,整顿兵马。 他意在围城打援,以遵化为饵,钓明军各路兵马前去。 年底之前,他不会有大规模向京师推进的动作,北京城暂时是安全的。 你和侯总镇、满总镇他们,还能喘口气,布防的时间还有一些。” 尤世威悚然抬头,看向王炸。 这些对敌军动向的判断,与他和几位总兵私下商议的推测竟有不谋而合之处, 但王炸说得如此肯定,仿佛亲眼所见。 “话,说完了。事,也托付了。” 王炸看着尤世威, “尤总镇,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是放我们这两个“已死之人”悄悄离开,就当从没见过。 还是……” 他指了指帐外, “喊人进来,拿下我们,用两颗人头,去向朝廷、向袁督师请功?” 尤世威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伸手将一直握在手里的那柄长刀,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刀身与木案接触,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目光在赵率教悲怆而疲惫的脸上停了停, 又看了看王炸平静无波的眼神,终于开口了: “本镇……会安排亲信,送你们出营。 往西北走,那边巡哨松些。 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忠勇殉国,已战死鸡鸣山。 此事,天下皆知。 本镇,从未见过什么赵率教。” 他看着赵率教,加重语气说道: “至于赵总兵的家眷,只要我尤世威还有一口气在,定为照看。 不敢说大富大贵,必不使其受人欺凌,饥寒交迫。 率教兄……放心。” 赵率教闻言,浑身一颤,眼中泪水再次涌出。 他推开王炸试图搀扶的手,踉跄上前,就要屈膝下跪: “尤总镇高义! 老夫……老夫代家中老小,谢过总镇活命之恩,照拂之德!”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尤世威绕过案子抢步上前,一把托住赵率教的手臂,不让他跪下。 他手上用力,激动道, “率教兄!你我同为戍边袍泽,刀头舔血,出生入死! 这其中的滋味,只有你我才懂! 今日你能逃出生天,是老天有眼! 他日……或许还有重逢之时! 此去山高水长,前途艰险,你……定要保重!” 赵率教握着他的手臂,老泪纵横,只是点头,说不出话来。 这时,王炸忽然上前一步,手在身前虚虚一划。 只见帐内空地之上,光影微晃,“哐当”、“哐当”两声闷响, 凭空多出两只沉重的包铁木箱,砸在厚毡上,震起些许灰尘。 尤世威被这突兀的景象惊得往后一跳,眼睛瞪着那两只凭空出现的箱子, 又转向王炸,一脸的惊骇。 王炸却像没事人一样,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对尤世威笑了笑: “早说了,我会点小把戏,袖里乾坤,不值一提。” 他指着两只箱子, “尤总镇,这两口箱子都是一些黄白之物而已, 一口是送给你的见面礼。 另一口,劳烦你想办法,转交给赵总兵的家眷,算是我一点心意。” “这……这如何使得!” 尤世威连忙摆手,脸上发热。 他虽不富,但亦有武人骨气,岂能平白收受如此重礼。 “使得。” 王炸打断他,态度不容拒绝, “大家说穿了,都是在这世道里挣命的苦哈哈。 你带着兄弟们在前线卖命,家里老婆孩子说不定还在吃糠咽菜。 收下,给弟兄们改善下伙食,添件冬衣,或者托人捎回家里都行。 别推辞,再推辞就见外了。” 他看着尤世威还有些挣扎的神色,不再多言,抱了抱拳: “东西送到,话也说完。我们该走了。” 他转身,准备招呼赵率教。 走到帐门边,又停住,回头看向尤世威,郑重道: “尤总镇,还有一言。 明日,最迟后日,朝廷让你移驻蓟州的命令必到。 与袁督师合兵后,万事……小心。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掀开毡帘,侧身让赵率教先出。 赵率教最后深深看了尤世威一眼,重重一抱拳, 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转身没入帐外的黑暗。 尤世威独自站在帐中,看着那两只沉甸甸的箱子, 又看看晃动的门帘,耳边还回荡着王炸最后那句“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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