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五年。”
萧美娘转过头,看着李渊。
李渊站在那儿,没动。
那道旨他不记得,武德五年,那是原主还在的时候,是那个真正的李渊下的令。
他脑子里有那个人的记性,可那记性是散的,是隔着一层的,很多东西他翻不出来。
比如为什么下这道旨。
比如下这道旨的那天,那个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萧美娘盯着他,一眼不错。
李渊张了张嘴。
“嗯。”
就一个字。
萧美娘没再问,转过身,往石阶上走。杨妃过来扶她,被她推开了。
老太太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台阶不高,一共七级,她走了很久。
走到上头,站在香案前。
杨妃跟上来,跪下了。
那一跪,是标准的三叩。杨妃跪在那儿,背挺得笔直,一下一下地磕。磕完三下,起身,退到一边。
从头到尾,没有一滴眼泪。
萧美娘没跪,拄着拐杖站着,看着那块碑。
碑上刻的字很短。
她看了半晌,抬起手,把香案上那三样果子挪了挪,挪得整齐了些。
“甜的。”她说。
“什么?”李渊在下头问。
“下回让他们供甜的。”萧美娘说,“他爱吃甜的。”
守陵的老头在底下连连磕头:“是!是!小人记住了!”
底下忽然有了动静。
一队人从松林那头过来了。
打头的是无舌,后头跟着十几个禁军。
再后头,李世民自己走着,一身素服,没戴冠,头发拿一根木簪束着。
到了土墙外头,随行的人全留下了,李世民一个人走进来。
走到石阶底下,杨妃看见他,往旁边退了两步,低下头。
李世民抬眼,往台阶上看去。
萧美娘就站在上头,香案旁边,拄着拐杖,正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七级台阶,对了一眼。
李世民先躬了身。
那一躬躬得很深,久久没起来。
上头的老太太看着他,没动,也没让。
过了一会儿,她把拐杖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开了香案前那块地方。
李世民直起腰,往上走。
一级,两级,七级。
走到香案前,他从袖子里取出三炷香,就着炉子上的火点着了,双手举过额头。
然后躬身三拜。
底下的守陵老头整个人都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江都县令跪在土墙外头,脸埋在土里,一动不敢动。
李世民拜完起身,把那三炷香插进炉里。
插稳了,退了半步。
侧过头。
萧美娘还站在旁边,一直没走开。
“婶娘。”
“陛下。”
“朕来晚了。”李世民说。
萧美娘拄着拐杖,看了他一会儿。
“不晚。”她说,“他等得起,他当年就说李家二小子不错,有鲜卑的狼性。”
李世民没接话,转身,一级一级地下来。
下到底下,走到杨妃跟前。
杨妃低着头。
“你父亲的坟,”李世民说,“从今年起,改为春秋二祭。守陵由两户加到四户,赋役全免。”
杨妃的肩膀动了一下。
“陛下……”
“这是朕该办的。”李世民说,“朕办晚了些,无论是你这边,还是独孤家那边,朕都该来的。”
杨妃跪下去了,膝盖砸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臣妾谢陛下。”
李世民没让她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跪在脚边的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在他宫里住了十五年,生了两个儿子,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0也就近两年,跑大安宫跑的勤了些,性子才活泼起来了点,有了几分小时候的模样。
李世民突然想起那日,在船坞外头,她踮着脚给那孩子理领子。
“杨氏。”
“臣妾在。”
“你抬起头来。”
杨妃抬起头。
那张脸上还是干的。
“恪儿要出海,”李世民说,“你知道吗。”
杨妃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很久之前就跟臣妾说了。”
“你怎么答的。”
“臣妾说,”杨妃的声音很轻,“臣妾说,好。”
李世民看着她。
“就一个好?”
“臣妾还说,”杨妃说,“臣妾说,路上冷,多带两件衣裳。”
李世民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的时候,伸手把她扶起来了。
“朕没许,朕又给了他些时间,朕要他万无一失的去,全须全尾的回来。”
杨妃两只手捂住了脸,自打李恪要出海之后,第一次哭。
从雷塘出来,李渊和李世民走在最后头。
前头的车马已经动了,隔着一段。
松0林里有风,把地上的松针卷起来一层。
“你今天来得倒是巧。”李渊说。
“儿臣一早就在路上了。”李世民说,“儿臣走的另一条道,是想着……若是婶娘那边不愿意见儿臣,儿臣就在外头站着。”
“她要是不愿意,你还进不进来?”
“进,来都来了,儿臣作为晚辈,该拜还是得拜。”
李渊哼了一声。
“咱爷俩当年把人家的江山端了,是该拜拜,如今大唐能有这般场景,他当年打的底子好。”
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段,李世民脚步慢慢慢了下来。
“父皇。”
“嗯?”
“儿臣今天这三拜,”李世民说,“一半是替父皇拜的,一半是替儿臣自己拜的。”
“你替朕拜什么。”
“武德五年那道旨。”李世民说,“迁葬雷塘,拨两户守陵。那是父皇下的。”
李渊的脚步慢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儿臣那年在尚书省当着差,那道旨是从儿臣手底下过的。”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
“儿臣当时还不懂。儿臣想,父皇何必呢,人都死了,还费这个心。”
“那现在懂了?”
李世民摇头。
“儿臣还是不太懂,但儿臣照着办了。”
李渊叹了口气,来了五年,脑子里有那个人的东西,可那些东西是散的,是隔了一层水的,很多事他捞不上来。
他不知道武德五年那一天,那个真正的李渊,坐在殿里下这道旨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心虚?是同情?是给天下人看的一个交代?
还是就是想让那个人有个能睡的地方。
他不知道。
片刻后,0回头顺着李世民的视线看了过去。
“二郎,我听过一句话,你想不想听听?”
“父皇?”李世民收回目光,看着父皇的侧颜:“什么话?”
“人,有三次死亡。”李渊指了指山上:“第一次,就是身子死了,人死道消。”
“第二次,被亲人遗忘,第三次,世间再无此人记载。”
“三次之后,人算是彻底死了。”
李世民停顿了片刻,突然笑了:“父皇,按您这么说,咱是皇室,注定是记在史书上的,岂不是长生不死了?”
李渊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暗:“是啊,杨坚,杨广,李渊,李世民……”
“都会被记在史书上,明君也好,昏君也罢,流传千古,可有些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连个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李世民眉头微微一皱,还没等出声,就见李渊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当年那道旨,办得对,走吧。”
李世民没吭声,一直走到林子口,忽然说了一句。
“儿臣对他的印象不深,就有件事记得特别清楚。”
“谁?什么事?”李渊脚步没停。
“炀帝。”李世民又回头看了一眼,“大业年间,当时儿臣和阿姊调皮,阿娘要揍我们,阿姊带着我跑到宫里去躲着。”
“他见着了,抱着阿姊就走了,跟阿娘说,这丫头,朕带着走了,那小子,好好揍一顿,成天到处惹祸……”
李渊停下了脚步。
“你还记得?”
“记得。”李世民说,“儿臣记得他很高,他很护着阿姊。”
李渊站在那儿,看着自己儿子。
这件事,那个人的记性里也应该有。
可他捞不上来。
“父皇?”
“没事。”李渊摆摆手,“走吧,朕饿了。”
回城的路上,天阴了。
马车走到半路,下起雨来。不大,细细的,打在车篷上沙沙响。
宇文昭仪坐在车里,一直没出声。
她怀里那沓纸,从早上抱到现在,一直没打开过。
坐在她对面的萧美娘闭着眼睛,靠着车壁。
马车颠了一下。
“丫头。”
宇文昭仪一激灵。
“老夫人。”
“你今天一个字没写。”
“我……”宇文昭仪低下头,“我没带笔。”
萧美娘睁开眼。
“那你回去写。”
“是。”
“今晚就写。”萧美娘说,“写完了,拿来我看。”
宇文昭仪的手在纸上按了一下。
“是。”
车里又安静下来。
雨敲着车篷,沙沙沙。
走了很长一段路,萧美娘忽然又开口了。
“你今天一直站在最后头。”
宇文昭仪没答。
“离着我,总有个十步。”萧美娘说,“我走一步,你走一步;我停下,你也停下。你不肯往前,也不肯掉队。”
宇文昭仪的头低得更下去了。
“我……不敢往前。”
“我知道你不敢。”
马车又颠了一下。
萧美娘重新闭上眼睛。
“我今天带你去,”她说,“不是要你难受,也不是折腾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宇文昭仪抬起头。
老太太靠在车壁上,眼睛闭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带你去,是因为这满船的人里头,只有你一个,会一笔一笔地把它记下来。”萧美娘说,“别人陪我去了,回来就忘了。你不会。”
雨还在下。
“我今年七十二了。”萧美娘说,“我记得的那些事,我死了就没了,二郎的人,都是挑着好的记,记的没那么全。”
“我那些宫人,早都不在了。江都的那些,也不在了。这世上如今还记得那座宫长什么样的,就剩我一个。”
她顿了一下。
“我不想它跟我一块儿没了。”
宇文昭仪坐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赶紧低头,怕滴在纸上,抬手去擦。
擦了半天没擦干净。
“哭什么。”萧美娘说,“我又没死。”
当夜三更,宇文昭仪把写好的纸送过去了。
一共四张。
萧美娘就着灯看,看得很慢,老太太眼神不好,得把纸拿得很近。
第一张写的是那片荒地,十六个柱础,两行,中间是过道,正殿从前铺的是苏州烧的金砖,东北方向从前有一道门,门里是廊子,廊子那头有几间小屋。
第二张写的是流珠堂,碑很矮,字很少,武德二年就近收殓,武德五年迁葬雷塘。
第三张写的是雷塘,坟前的石阶扫得干净,两户守陵人,武德五年拨的,免赋役,香是新的,老夫人说,下回供甜的。
第四张写的是回来的路,半路下了雨,陛下和二郎走走停停,不知道说什么。
四张纸,从头到尾,没有写她自己走在哪儿。没有写她抱着纸抱了一整天。没有写她在车里哭了。
也没有写她姓什么。
萧美娘把四张纸放下。
她坐在灯底下,坐了一会儿。
“宇文丫头。”
“在。”
“你添一句。”
宇文昭仪抬起头。
“添什么?”
萧美娘把那四张纸推回去。
“你在最后添一句。”她说,“就写,宇文晴儿记。”
宇文昭仪整个人僵在那儿,怔怔地看着萧美娘,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写。”萧美娘说。
宇文昭仪跪下去了。
跪得很重,膝盖磕在地板上,磕出一声。
“老夫人……”
“你听不懂?”萧美娘说着,拿拐杖点了点地。
“我不是要你认这个。”老太太说,“我是要它留在纸上。”
“留在纸上做什么……”
“做什么?”萧美娘笑了一下,“你那两个孩子,元嘉和澄霞。他们将来长大了,总有一天会有人告诉他们,他们外家是什么人,干过什么事。”
“到那时候他们回过头来问你,你怎么答?”
“丫头,你要知道,宇文家的事情,跟你关系不大,你只是刚好生在了宇文家,叫宇文晴儿。”
“今日你记下来了,杨家和宇文家的瓜葛,到这就了了,后世会说宇文家丫头带着前朝皇后祭拜,还能落得个有情有义的名头。”
萧美娘把那四张纸又往前推了推。
“那你就写在这儿。”她说,“往后有人问,你把这张纸拿出来,跟他们说,那一日我跟着去了,我把那地方一笔一笔记下来了,记给那位老夫人,也记给了后世。”
灯芯爆了一下。
宇文昭仪跪在那儿,肩膀开始抖。
抖了很久,才伸手去够那沓纸。
把纸拿过来,铺在灯底下,提起笔。
手抖得厉害,第一笔就歪了。
停下来,把笔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会儿,再重新拿起来。
写完了,把纸捧起来,递过去。
萧美娘接过来,凑到灯前看了一眼。
看完,点了点头。
“行了。”她把纸还回去,“收着吧,回去扔大安宫库房里就行,这东西,不是给活人看的,是给后世看的。”
宇文昭仪把纸收进怀里,跪在那儿没起来。
“老夫人。”
“嗯?”
“我能问一句吗。”
“问。”
宇文昭仪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
“您……恨吗。”
萧美娘看着她。
看了很久。
“恨。”老太太说。
宇文昭仪的头,慢慢低下去了。
“可我七十二了。”萧美娘说,“我恨的那些人,一个都不在了。我今天去的那两个地方,一个是荒地,一个是坟。”
她伸出手,在宇文昭仪的头顶上按了一下。
那只手很轻。
“起来吧,恨的又不是你,你抖个屁。”
“起来滚回去睡,你那两个孩子还在长安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