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顿了一下,咬了咬牙。
“这笔钱,不走国库!”
“由朕的内帑出!”
殿内群臣一愣。
魏征刚要张嘴,李世民一个眼神甩过去,直接把魏征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朕说了,内帑出!”
“谁也不许再议!”
李世民太清楚了。
能搞出这种动静的,除了大安宫那个老头子教出来的那帮怪物,还能有谁?
这要是走国库,明天御史台的唾沫星子能把太极殿淹了。
他这是在花钱买平安,替人擦屁股!
“人呢?”
李世民双手按在御案上,身子前倾,死死盯着王大人。
“闹出这么大动静,肇事者呢?!”
王大人浑身一抖,额头的汗流进了眼睛里,辣得生疼,却不敢擦。
“臣……臣正要禀报。”
“不良人赶到时,现场已经被城防军接管了。”
“据外面守街的武侯说……”
王大人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
“说看到一个光着脚的莽汉武将。”
“手里拎着……拎着两个黑炭一样的半大娃娃。”
“直接冲出了坊门,跑回了皇城。”
李世民手指轻轻点着桌子。
光脚的莽汉武将?
整个长安城,能干出这种不顾体统之事的武将,除了大安宫那俩看大门的薛家兄弟,还能有谁?
黑炭一样的娃娃?
李世民的眼前瞬间闪过自己那几个儿子的脸。
李承乾?李泰?李恪?
脸色瞬间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陛下!”长孙无忌看出了李世民的不对劲,猛地跨出一步:“薛家兄弟去的地方……只能是大安宫。”
李世民猛地转身。
一把抓起御案上的天子佩剑,朝着殿外冲去。
“无舌!”
“摆驾大安宫!”
“快!!!”
整个太极殿外瞬间炸开了锅。
禁军护卫如潮水般涌动。
李世民直接跳上一辆刚拉过来的马车,车帘都没放。
“驾!”
车夫一鞭子抽在马背上。
马车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大安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车厢里。
李世民抓着窗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千万别出事……”
“千万别出事……”
大安宫,正门。
薛万均倒提着马槊,如同铁塔一样戳在门前。
身后,是整整五十名玄甲卫。
甲胄森严,刀枪出鞘。
轰隆隆……
车轮滚动的声音从宫道传来。
禁军的重甲骑兵开道。
一辆明黄色的马车横冲直撞地冲到了大安宫门前。
“吁……!”
车还没停稳。
李世民直接从车厢里窜了出来。
“让开!”
薛万均眼皮一跳,一咬牙。
非但没让,反而上前一步,手中的马槊横在了胸前。
“小陛下留步!”
“陛下有旨!”
“今日大安宫,任何人不得擅入!”
“违令者,杀无赦!”
李世民猛地拔出剑,剑尖直指薛万均的咽喉。
“那是朕的儿子!”
“滚开!”
薛万均看着那抵在咽喉处的剑尖,没动。
“小陛下。”
“某奉命行事。”
李世民气的一脚踹在薛万均的大腿上。
薛万均纹丝不动。
李世民气疯了,举起剑就要用剑背去砸。
嘎吱……
大安宫侧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裴寂探出个脑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手里还抓着半块吃剩下的胡饼。
“哎哟喂,我的小陛下哎。”
“使不得!使不得啊!”
李世民怒喝。
“裴寂!你给朕滚开!”
“里面到底怎么回事?!谁在里面?!”
裴寂顺势在李世民的龙袍上抹了一把沾着芝麻的手。
“息怒,息怒。”
“活着呢,都活着呢。”
裴寂压低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门缝。
“刚太医都在里面呢,看过了,命保住了。”
“就是七殿下李恽……伤得有点重。”
李世民腿一软,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保住了,三个字,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
“伤得重?多重?!”
裴寂苦着脸:“烧伤,背上全是。”
“陛下正在里面骂人呢。”
“您这会儿进去……怕是……”
裴寂没往下说,可意思很明显,你爹现在是一头被惹毛的护崽狂魔,你进去就是往枪口上撞。
李世民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剑。
“朕要知道事情经过,骂人就骂人吧。”
薛万均迟疑了一下。
看了一眼裴寂。
裴寂耸耸肩:“薛郎,你拦不住他,也没必要拦他,消息传到陛下那,也得让小陛下进去。”
薛万均叹了口气,收起马槊,退到一旁。
李世民大步跨进大安宫。
医务室,门被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李世民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第一眼。
就看到了躺在床上,被包成半个粽子的李恽。
张奉御正在给他敷药。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血肉和药草的味道,直冲鼻腔。
李世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大步走过去。
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恽儿……”
“还没死。”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世民转头。
李渊坐在阴影里的一把椅子上。
双手拄着拐杖。
脸黑得像锅底。
父子俩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没有愤怒,只有同样的恐惧和后怕。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颤抖。
转头,锐利的目光在屋子里扫视。
瞬间锁定了缩在墙角,满脸黑灰的李泰。
李泰一接触到老爹的眼神,浑身的肥肉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墙角里钻。
“李!泰!”
李世民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一步一步走过去。
“你给朕滚过来!”
李泰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李世民的大腿。
“父皇!儿臣知错了!”
“儿臣真的知错了!”
李世民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最宠爱的儿子。
看着他那一身破布条,看着他脸上被熏黑的痕迹。
心疼,但更多的是愤怒。
“格物院什么情况?!”
“你炸了半个坊市!你在这说错了!”
“你知不知道你们今天差点把大半个长安城送上天?!”
李世民扬起巴掌。
嗖……
一道黑影从旁边飞了过来。
带着凌厉的风声。
啪!
精准地砸在李世民的手腕上。
李世民手腕一麻,巴掌生生停在了半空。
一只千层底布鞋。
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李世民猛地回头。
李渊光着一只脚,正撑着拐杖站起来。
“事情已经出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你现在就算打死他,恽儿背上的皮就能长回来?!”
“坊市的那些房子就能自动补好?!”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
“父皇,这孩子不打,怕是不长教训。”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今日不严惩,来日他们敢把太极殿给炸了!”
李渊转过头,看着李泰,摊了摊手,坐了回去。
李泰看着李渊不准备管了,哭得鼻涕冒泡,死死抓着李渊的衣角。
“皇爷爷救我……”
李渊反手就是一个爆栗,敲在李泰的脑门上。
极其清脆的一声。
李泰疼得惨叫一声,捂着脑袋蹲在地上。
李世民眼皮一跳。
这老头子下手比自己还黑!
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见李渊举起拐杖,照着李泰那肉乎乎的屁股就是一棍。
打了一棍子后,顺手把拐棍扔给了李世民。
“朕揍完了,交给你了。”
李世民接过拐棍,掂量了一下,不错,挺趁手的,看了看李泰的屁股。
啪!啪!啪!
“老子让你不听话!”
“老子让你偷摸弄个格物院!”
“老子让你带着弟弟去送死!”
李世民一边打一边骂。
完全没有皇帝的半点体统。
像个市井里教训败家儿子的老农。
李泰被打得满地打滚,嗷嗷直叫。
李渊站在旁边。
脸色变了变,又变了变,这逆子,下死手打啊。
估摸着一盏茶的时间,李渊看不下去了,抬手抓住了李世民手里的拐杖。
“那啥……”
“行了吧……”
“别给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