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军院,医务室。
极其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死死地堵在屋子里。
一盆接着一盆的血水被端出去。
清水端进来,再端出去的时候,又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李渊站在病床前,身形挺得笔直,盯着床上那团东西。
李恽躺在那儿,像个破布麻袋,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衣服的碎片、暗红色的血痂、黑乎乎的火药残渣,死死地粘连在一起。
张奉御拿着剪刀,手都在抖。
咔嚓。
剪开一块布料。
连带着撕下一层皮。
“呃啊……”
昏迷中的李恽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李渊的眼角狠狠一抽。
双手背在身后,死死攥着拳头。
屋子里除了李恽无意识的痛呼,和水盆碰撞的声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墙角。
李泰缩成一团。
胖乎乎的身体抖成了筛糠。
脸上全是黑灰,头发烧没了一半,衣服变成了几根破布条挂在身上。
想哭,发不出声。
想说话,舌头僵得像块石头。
薛万彻光着两只脚。
脚底板全是被碎瓦片扎破的血口子,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血印。
“陛下……”
李渊慢慢低下头,长叹了口气。
“说说,什么情况。”
薛万彻瞥了一眼李泰,小声道。
“半个坊市……塌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半个院子都没了。”
“不知道什么炸了。”
“看那样子,是引燃了旁边屋子里的火药。”
“我直接把两个人给拎回来了,没仔细看。”
“不过侧院,门碎了,还有火药堆在屋子里,至少有百斤。”
“要是火星子崩进那个屋子……”
“半个长安都得上天……”
李渊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衣服瞬间就湿透了,瞥了一眼李泰:“这两个崽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薛万彻指了指墙角的李泰:“青雀纯靠命大。”
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李恽:“床上那个不知道被什么玩意给炸了,不过还好,炸的方向不是正面,浑身只是烧伤。”
“臣去的时候,李恽后背被掉下来的横梁压在下面,腿骨应该是断了。”
李渊转过头,目光越过水盆,死死钉在李泰身上。
李泰被这目光一触,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皇……爷爷……”
李泰张了张嘴,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流下来,冲出两道滑稽的白印子。
“青雀……青雀知错了……”
李渊毫无征兆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椅子。
“错?”
“你有个屁的错!”
“老子跟你说过没?!”
“没想好之前别去做!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猪油?!”
“你知不知道你们今天干了什么?!”
“火药啊!那可是火药!!真要是炸了,百斤啊!!”
“薛万彻扛着百斤火药都能逼退二十万突厥大军了,百斤火药炸了整个长安都得上天!”
李泰低着头,不敢说话。
“张奉御!”
李渊猛地回头,张奉御手里拿着纱布,赶紧站直身子。
“臣在。”
“床上那个的命,能不能保住?!”
张奉御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看了一眼床上。
“太上皇安心。”
“皮肉伤看着吓人,并未伤及心肺。”
“横梁只是擦破了背脊,真正的伤在大腿和胳膊上,骨头断了,现在正在接,好好养着应该能恢复一些。”
“只是这烧伤……怕是要留好大一片疤了。”
李渊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死就行,留疤算个屁,只要人活着,别说留疤,哪怕残了,他李渊也养得起。
“薛万彻。”
“在!”
“去。”李渊指着门外,“大安宫警戒。”
“连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所有学生全都关回宿舍,不准出来。”
“不听令者,当场砍了!”
“诺!”
薛万彻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只留下一串血迹。
……
同一时间。
长安城,县衙。
京兆尹王大人正端着茶杯,手抖得像得了癫疯。
茶水洒了一裤裆都没感觉。
桌案上,放着一堆急报。
外面院子里,全是被爆炸声引来的各路官员、衙役。
“报……”
一个不良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
门槛绊了一下,直接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王大人猛地站起来,茶杯啪地摔个粉碎。
“到底怎么回事?!”
不良人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脸色惨白。
“回大人……是……是城南……”
“目击者称,应该是宫里的殿下,但是具体是谁,不知道。”
这位王大人眼前一黑,连忙问道:“死……死人了没?”
不良人咽了口唾沫。
“半个坊市都塌了,里面几间屋子平了。”
“属下等没敢靠近。”
“周围几个坊的百姓全吓出来了,以为是地龙翻身。”
“周围人家伤了数十人,死了两个街坊。”
王大人的脑子飞速运转。
事情太大了。
这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京兆尹能压得住的。
“快!”
“备马!进宫!”
“这事儿捅破天了!”
……
太极殿。
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
手里捏着那份刚刚送上来的急报,纸张被捏得变了形。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等人分列两旁。
谁也不敢大喘气。
“格物院?格物院!”
“好好的一个院子,平地一声雷,好啊!好!”
扑通。
京兆尹王大人直接跪在了大殿中央。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金砖上,摔得粉碎。
“臣……臣失职!”
“据不良人回报,似是……似是里面在试制什么新奇物什,不慎走水爆炸。”
李世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火药。
大唐如今最大的机密。
如果火药在城内大规模殉爆,那大半个长安城都要跟着陪葬!
“百姓伤亡如何?”房玄龄立刻上前一步,打破了僵局。
“回房相,万幸!”王大人拼命磕头:“万幸那爆炸的方向朝着南边的荒地宣泄。”
“周遭百姓伤者无数,只死了两个。”
“只是房屋受损颇多,百姓惊惧不安。”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传旨!”
“立刻派人挨家挨户安抚受惊百姓!”
“所有受损房屋,由工部派人连夜修缮!”
“受伤的,医药费全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