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立政殿,内室。
长孙无垢放下手里的茶杯,比平时重了几分。
里头的茶水荡出来,洇湿了一圈桌面。
捏了捏眉心。
两根手指压在太阳穴上,揉了两下。
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跳,没停。
蜡烛烧得正旺。
对面榻上,李丽质拿着一本兵书,看得入神,头也没抬。
"长乐。"
"嗯。"
"你二哥把长安炸了。"
李丽质翻了一页。
"哦。"
长孙无垢看着她。
沉默了片刻。
"……你还看得下去书?"
李丽质这才慢慢把书放下来,抬起头。
"他炸他的。"
"萧先生说过,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他炸了,他自己想办法善后。"
长孙无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老七也伤着了。"
李丽质的书微微顿了一下。
"严重吗?"
长孙无垢停了片刻。
"还不知道呢。"
李丽质把书合上了。
放在腿上,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外头的风穿过回廊,推着廊下的灯笼晃了两晃。
"母后你要去大安宫?"
"嗯,你去吗?"
长孙无垢看着她,李丽质把书搁回案上,神情坦然。
"这会儿皇爷爷那边事情多。"
"我进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只能添乱。"
"明日,算了,两天后再去。"
"到时候该忙的都忙完了,治伤也治得差不多了,皇爷爷也消消气了。"
"那时候去,还能陪七弟说说话。"
长孙无垢看着她,没说话。
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
"……成。"
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宫女上前来,把披风搭上去。
长孙无垢轻咳了一声,拿帕子掩了掩嘴。
李丽质抬起眼睛:"母后。"
"嗯?"
"你别站太久,这段时间你身子好像不大好。"
长孙无垢转过头,嘴角动了一下:"行。"
说完,往外走了。
李丽质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拿起兵书,翻到刚才那页。
然后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也没往下读。
……
太极宫,宫道。
风吹着夜里的火把,一路摇曳。
长孙无垢刚走出宫门,正要叫辇轿过来,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侧了侧头。
杨妃还没来得及换下白天穿的那套衣裳,宫女替她披着件外袄,走得急,鬓发有两缕松出来了,垂在耳旁,也顾不上收拾。
两个人在宫门口照了面。
杨妃脚步一顿,随即行礼:"皇后姐姐。"
"免了。"长孙无垢打量她一眼:"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杨妃攥着手里的帕子,开口,声音压得低。
"听说出了事……"
"我……我担心恪儿。"
长孙无垢摇摇头:“恪儿不在,青雀搞出来的动静。"
杨妃怔了一瞬,随即长出了一口气,胸口明显松下来一截。
"……是青雀啊。"
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摆手,神情有点不自然。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妹妹不用解释。"
长孙无垢看着她,目光平静。
"老七伤着了,青雀没大碍。"
杨妃咬了咬嘴唇,点点头。
又沉默了一息,抬起头来。
"都出来了……"
"顺道去看看?"
长孙无垢看了她一眼,招了招手。
"跟上来吧,都在大安宫呢。"
杨妃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
大安宫,正门外。
火把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门外头已经挤了一圈人。
当中站着的是李承乾和李恪,旁边程处默、秦怀玉……大唐军院第一批的学生,来得七七八八。
程处默个头最高,探着脖子往门缝里瞅,瞅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里头到底怎么了?"
秦怀玉摇摇头。
"不知道,薛教头拦着,进不去。"
程处默又回头瞅了一眼。
薛万彻站在那儿,眼皮都没眨。
程处默吸了口气,退了半步:"教头,就让我们进去呗。"
薛万彻就当没看见这群孩子,依旧面无表情。
李恪站在人群靠外的地方,没动,双手抱着臂,李承乾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但眉头拧着,眼睛一直往门缝里看。
两个人都不说话,但站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点,像是在一起等着什么。
宫道尽头,火把的光亮先照过来。
然后是长孙无垢的步辇。
李承乾最先看见,走上前两步,迎上去,弯腰行礼。
"母后。"
长孙无垢从步辇上下来,目光从儿子脸上扫了一遍,再扫了一眼门口这一群人,微微点头。
"都回去吧。"
李承乾诧异的抬头,顿了片刻:"孩儿想……"
“长乐都知道来了是添乱,你带着他们都散了吧,不想散就在这守着也行。”长孙无垢嗯了一声,没多说,往前走了两步,看见旁边的李恪,停顿了一息,对他点了点头。
"恪儿。"
李恪行礼:"母后。"
“你娘在后面,她担心你。”长孙无垢朝着杨妃招了招手:“妹妹在这把孩子们都遣散了吧,堵着也不是个事。”
杨妃跟在后头,走过来,往门口那头看了一眼,没说话,随即点了点头,站在人群前面开始疏散孩子。
长孙无垢继续往前走,走到薛万彻跟前,停住。
薛万彻行了礼。
"见过小皇后娘娘,陛下有旨……"
长孙无垢出声打断:"本宫也进不去?"
薛家兄弟俩对视了一眼,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薛万彻站出来,又行了一礼。
"陛下有旨,今日任何人不得入内……"
"但小皇后娘娘……"
顿了一下,扭头再看了一眼薛万均。
"……请娘娘入内。"
薛万彻直起身,退到一旁,让开了路。
长孙无垢往里走,走了两步,眼角余光扫到薛万彻那条腿,脚步缓了一下。
"薛将军。"
薛万彻一顿:“有何吩咐?”
"这是怎么了?"长孙无垢的视线落在他右腿上,明显比左腿要僵。
走路的时候微微带了一点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薛万彻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腿,嗤笑一声。
"被个不开眼的踹了一脚。"
"无碍。"
长孙无垢没多问,点了点头,门轻轻关上了。
……
大唐军院,学生宿舍楼。
二楼走廊。
一溜的脑袋。
从左到右,一、二、三……数不清。
第二批学生,入学不久,什么阵仗也没见过,今天一部分孩子刚返校,爆炸声响起来的时候,各个宿舍的门窗全打开了,人往外探。
现在就这么趴着,一个个缩着头,看着楼下,谁也不敢下楼,谁也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