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明镜司威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京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关心虞策马疾驰,马蹄踏碎晨露,溅起细碎的水珠。她穿着素白的孝服,腰间系着麻绳,头发简单束起,脸上没有脂粉,只有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孝服猎猎作响。
她能闻到清晨空气中淡淡的炊烟味,能听到远处集市传来的叫卖声,能感觉到马匹奔跑时肌肉的起伏和体温的传递。
但她感觉不到自己。
心脏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冰冷的空洞。父亲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那只冰冷的手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她握紧缰绳,指甲深深陷入皮肉,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皇宫的朱红宫墙出现在前方。
禁卫军认出了她,迅速打开宫门。马蹄踏进宫道,发出清脆的回响。晨光透过宫墙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宫人们低头行礼,不敢直视她那双空洞而锐利的眼睛。
寝殿外,太医们已经等候多时。
“关大人。”首席太医迎上前,声音压低,“太子……已经带来了。”
关心虞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她稳住身形,看向殿前空地上跪着的那个人——太子计宏。
他穿着囚衣,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淤青和血迹。禁卫军将他按在地上,刀刃抵着他的脖颈。太子的眼睛死死盯着关心虞,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怨恨,还有一丝疯狂的乞求。
“关……关大人……”太子的声音嘶哑,“饶命……饶我一命……我可以帮你……我可以……”
关心虞没有看他。
她走到首席太医面前,取出那张取血图示:“按照图纸上的方法,取心头血。记住,要活着取血,血必须是温热的。”
“是。”太医接过图纸,手有些颤抖。
两名太医上前,解开太子的囚衣。晨光照在他赤裸的胸膛上,能看到心脏跳动的微弱起伏。太子开始剧烈挣扎,嘶吼声在殿前回荡:“你们不能这样!我是太子!我是储君!父皇!父皇救我——”
声音戛然而止。
一根银针扎进他的穴位,太子身体一僵,眼睛瞪得滚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太医们按照图纸上的标记,在心脏位置消毒,然后取出一柄特制的短刀——刀身极薄,刀刃泛着寒光。
关心虞转过身,背对着这一幕。
她能听到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那声音细微而清晰,像是撕裂丝绸。她能听到血液涌出的汩汩声,能闻到空气中迅速弥漫开的血腥味。晨风吹过,将那气味送到她鼻尖,浓烈而刺鼻。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孝服的衣角,指节发白。
“取血完成。”太医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关心虞转身,看到太医手中捧着一个白玉碗,碗中盛着半碗鲜红的血液,血液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太子瘫倒在地,胸口有一个细小的伤口,鲜血正从那里缓缓渗出。他的眼睛依然睁着,但已经失去了神采,只剩下空洞的恐惧。
“止血,包扎。”关心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还有用。”
太医们迅速处理太子的伤口,然后将他拖到一旁。关心虞接过白玉碗,血液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掌心,温热而黏腻。她走进寝殿。
殿内药味浓烈。
皇帝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烛火在床边摇曳,映出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干裂的嘴唇。关心虞走到床前,将白玉碗递给首席太医。
“配药。”
太医们早已准备好其他药材。他们按照从王丞相那里得到的配方,将太子心头血倒入药炉,加入七种珍稀药材,用文火慢慢煎熬。药炉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药香混合着血腥味,在殿内弥漫开来。
关心虞站在床边,看着皇帝的脸。
这张脸曾经威严无比,如今却脆弱得像一张纸。她能听到皇帝微弱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生命的流逝。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移动。
半个时辰后,药煎好了。
太医将药汁倒入玉碗,药汁呈暗红色,散发着奇异的气味——既有药材的清香,又有血液的腥甜。首席太医小心翼翼地将药碗端到床前,用银勺舀起一勺,轻轻吹凉,然后喂到皇帝嘴边。
第一勺,皇帝没有反应。
第二勺,喉咙微微动了动。
第三勺,药汁顺着嘴角流下。
太医们脸色凝重。关心虞走上前,接过药碗:“我来。”
她坐在床边,用银勺舀起药汁,另一只手轻轻托起皇帝的下巴。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药汁喂进皇帝嘴里,她用手指轻轻按摩皇帝的喉咙,帮助吞咽。
一勺,两勺,三勺……
半碗药汁喂完,皇帝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殿内安静得可怕。太医们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皇帝的脸。烛火噼啪作响,药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窗外传来鸟儿的鸣叫,清脆而欢快,与殿内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阳光从东窗移到南窗,光斑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关心虞依然坐在床边,手里握着空了的药碗。她的眼睛盯着皇帝的脸,不敢移开分毫。
突然,皇帝的手指动了动。
那动作极其轻微,像是蝴蝶振翅。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陛下!”首席太医惊呼。
皇帝的眼皮颤抖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那双眼睛起初浑浊无神,但慢慢聚焦,最后落在关心虞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你……是……”
“臣女关心虞,忠勇侯之女。”关心虞放下药碗,跪在床边,“陛下,您中毒已深,臣女已为您配制解药。请陛下静养,三日内不可劳神。”
皇帝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的太医,扫过窗外的阳光,最后又回到关心虞脸上。他张了张嘴,声音依然微弱:“太子……何在……”
关心虞沉默片刻。
“太子计宏,勾结邻国,毒害君父,谋逆篡位。”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女已将其擒获,现囚于殿外。取心头血为陛下配药,是权宜之计,请陛下恕罪。”
皇帝闭上眼睛。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渗入枕巾。他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呼吸变得急促,然后又慢慢平复。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悲伤,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拟旨。”皇帝的声音依然微弱,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太子计宏,弑父谋逆,罪证确凿,即日废黜太子之位,押入天牢,待朕康复后……亲审定罪。”
“是。”首席太医躬身应道。
“还有。”皇帝的目光落在关心虞身上,“关卿之女……忠勇之后……朕记得你父亲……是个忠臣……”
关心虞的喉咙发紧。
“陛下,臣女父亲……”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已于昨夜……安然离世。”
皇帝愣住了。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阳光透过窗棂,在皇帝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看着关心虞,那眼神复杂难明——有震惊,有愧疚,有惋惜,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忠勇侯……走了?”皇帝喃喃道。
“是。”关心虞低下头,“父亲临终前,嘱托臣女……保护江山社稷,守护黎民百姓。”
皇帝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眼神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关心虞听旨。”
“臣女在。”
“朕命你暂代明镜司主事,彻查太子党勾结邻国、祸乱朝纲一案。”皇帝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赐你御赐金牌,可调动禁卫军,可审讯朝中任何官员。凡涉案者,无论身份,一律严惩。”
关心虞抬起头。
晨光照在她脸上,映出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眼睛。她缓缓叩首:“臣女领旨。”
***
三日后,皇帝能够坐起身了。
这三天里,京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明镜司的衙署设在原太子府——那座曾经奢华无比的府邸,如今成了审判罪恶的殿堂。关心虞没有搬进去,她依然住在父亲留下的那座小院里,每天清晨穿着孝服出门,深夜披星戴月归来。
第一天,她公布了第一批证据。
那是从王丞相密室里搜出的书信——太子与邻国使臣往来的密信,上面详细记载了如何毒害皇帝、如何控制朝堂、如何割让边境三城的计划。信件被抄录成百份,张贴在京城各大城门、集市、茶楼。
百姓哗然。
茶楼里,说书先生拍案而起,声音激昂:“诸位听客!你们可知那太子计宏,表面仁孝,实则狼子野心!他勾结敌国,毒害君父,还要割让我大周疆土!若非忠勇侯之女关大人挺身而出,我大周江山,危矣!”
集市上,识字的人大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不识字的人围拢过来,听得咬牙切齿。卖菜的老农扔下扁担,怒骂道:“这等逆子,该千刀万剐!”
第二天,关心虞提审了第一批官员。
明镜司大堂,烛火通明。关心虞坐在主位,穿着素白孝服,腰间佩着御赐金牌。堂下跪着三名官员——都是太子党的核心成员,曾经在朝堂上风光无限,如今却面如死灰。
证据一一摆出。
有他们收受邻国贿赂的账本,有他们协助太子打压忠良的记录,有他们参与毒害皇帝计划的供词——这些供词来自王丞相,那个在牢房里为了保命而吐露一切的老狐狸。
“李大人。”关心虞的声音平静,“建安三年,你收受邻国黄金千两,为其传递我边境布防图。可有此事?”
李大人浑身颤抖:“下官……下官是被逼的……”
“被逼?”关心虞翻开另一本账册,“建安五年,你又收黄金两千两,将工部水利图纸卖给邻国。这也是被逼?”
“下官……下官……”
“拖下去。”关心虞合上账册,“押入天牢,待陛下圣裁。”
禁卫军上前,将瘫软的李大人拖出大堂。另外两名官员面如土色,不等审问就磕头如捣蒜,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第三天,关心虞动用了天象预知能力。
这是父亲离世后她第一次尝试。夜深人静时,她独自站在小院的庭院里,仰头望向星空。秋夜的天空清澈如洗,繁星点点,银河横跨天际。
她闭上眼睛,让心神沉静。
丧父之痛依然在心底翻涌,但她强行压制下去。她需要看到更多——父亲临终前说“查清了真相”,那真相究竟是什么?太子党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阴谋?
星光在她意识中汇聚。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然后渐渐浮现出画面——不是清晰的景象,而是一种模糊的感知,像是透过浓雾看远处的灯火。她能看到邻国的皇宫,能看到那些穿着异国服饰的朝臣,能看到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大周的疆土。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一种意念的传递,像是风中传来的低语:“控制皇室……扶植傀儡……逐步蚕食……十年之内……大周将成我附属……”
画面切换。
她看到了一封密信,信上的字迹工整而阴冷:“计安身份存疑,可从此处入手。若其非先皇亲生,则皇位继承权当属他人。届时扶植新君,易如反掌。”
关心虞猛地睁开眼睛。
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星空依然璀璨,但那些星光在她眼中已经变得冰冷而危险。
她明白了。
太子党的覆灭只是开始。邻国的目标从来不只是控制一个太子,而是整个大周皇室。他们要在皇室内部制造分裂,扶植傀儡,逐步吞并这个国家。
而叶凌——计安——成了他们下一个目标。
***
第七日,皇帝能够上朝了。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肃立。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关心虞站在殿前,穿着素白孝服,腰间金牌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陛下。”她躬身行礼,“臣女奉命彻查太子党一案,现已查明涉案官员二十七人,证据确凿,供词齐全。这是案卷。”
太监接过厚厚的案卷,呈到御前。
皇帝翻开案卷,一页页看过去。殿内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百官们低着头,有人脸色发白,有人额头冒汗,有人双腿发软。
“好。”皇帝合上案卷,声音在殿内回荡,“太子计宏,勾结邻国,毒害君父,罪不容诛。即日押赴刑场,凌迟处死。其余涉案官员,按律严惩——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族人连坐。”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高呼。
但关心虞听得出,那声音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恐惧。
退朝后,皇帝单独召见了关心虞。
御书房里,药味依然未散。皇帝靠在软榻上,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子——她穿着孝服,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的青竹。
“关卿之女。”皇帝缓缓开口,“你父亲……是朕亏欠了他。”
关心虞沉默。
“当年忠勇侯府被诬陷叛国,朕……受了蒙蔽。”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如今真相大白,朕会下旨,为忠勇侯府平反昭雪,追封你父亲为忠勇公,厚葬于皇陵之侧。”
“谢陛下。”关心虞躬身,声音平静,“但父亲临终前曾说,他不求身后哀荣,只求江山稳固,百姓安康。”
皇帝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钟声——那是刑场行刑的钟声。太子计宏的生命,正在那钟声里一点点流逝。皇帝闭上眼睛,脸上闪过痛苦的神色,但当他睁开眼睛时,那痛苦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决断。
“明镜司。”皇帝缓缓道,“朕欲将其设为常设机构,专司监察百官、审理冤案。你……可愿担任首任司主?”
关心虞抬起头。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坚定。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想起叶凌——那个还在赶回京城的路上,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的人。
“臣女。”她缓缓跪下,“愿以此身,护我山河,守我黎民。”
***
明镜司的威名,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达到了顶峰。
二十七名官员被处决,五十三家被抄没,流放者超过百人。京城百姓拍手称快,茶楼酒肆里到处传颂着关心虞的事迹——那个被视为“灾星”的女子,如今成了铲除奸佞、守护江山的英雄。
告示栏前总是围满了人。
新的告示一张张贴出,上面详细列出了涉案官员的罪行、证据、判决结果。识字的人大声念着,不识字的人认真听着,然后带着愤怒和欣慰散去,将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户部张侍郎,收了邻国三万两白银!”
“工部刘尚书更可恶,把边境城防图都卖了!”
“多亏了关大人啊……”
关心虞每天忙碌着。她审理案件,搜集证据,撰写奏章,还要安抚那些被太子的官员家属。深夜回到小院时,她总是累得几乎站不稳,但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父亲的音容笑貌总在眼前浮现。
那只冰冷的手的触感,总在掌心残留。
她只能起身,点起蜡烛,继续工作。烛火在夜色中摇曳,映出她苍白而疲惫的脸,映出那双红肿却不肯闭上的眼睛。
直到这一日。
秋雨绵绵,从清晨下到黄昏。关心虞刚从明镜司衙署出来,正准备上马车回府,突然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一名禁卫军策马狂奔,雨水打湿了他的盔甲,马蹄踏碎积水,溅起一片水花。他在关心虞面前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嘶鸣声在雨幕中回荡。
“关大人!不好了!”禁卫军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急促而嘶哑,“国师大人——计安殿下——他的皇位继承权受到质疑!太子党余孽联合朝中重臣,在陛下面前上书,声称殿下不是先皇的亲生儿子,没有资格继承皇位!”
雨声哗哗。
关心虞站在马车前,雨水打湿了她的孝服,浸透了她的头发。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禁卫军,看着他那张焦急而恐惧的脸,看着街道尽头笼罩在雨幕中的皇宫。
她的手缓缓握紧。
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她清醒。她想起那夜星空下看到的画面,想起那封密信上的字迹,想起邻国皇宫里那些阴冷的低语。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