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站在高台上,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禁卫军和忠义盟成员,看着那些曾经效忠于他的府兵纷纷放下武器,看着邻国护卫仓皇逃窜的背影。他的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龙袍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场荒诞的闹戏。赵四冲上高台,一刀斩断关心虞身上的绳索。她身体一软,向前倒去,被赵四紧紧扶住。“关姑娘!”赵四的声音带着哭腔。关心虞勉强睁开眼睛,视线已经模糊,但她还是看到了——七皇子的命星彻底暗淡,从天空中坠落。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觉。
“太医!快传太医!”赵四的吼声在广场上回荡。
两名忠义盟成员抬着担架冲上高台,小心翼翼地将关心虞放上去。她的左臂伤口还在渗血,月白色的衣裙已经染成暗红。高烧让她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赵四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手指触到她滚烫的额头,心猛地一沉。
“赵四爷,太医已经到太庙外了!”一名忠义盟成员喊道。
“让他们直接进来!快!”
禁卫军副统领已经指挥士兵将七皇子团团围住。二十名影杀门死士还想反抗,但面对数百名禁卫军和忠义盟成员,他们的抵抗显得苍白无力。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投降的呼喊声在广场上此起彼伏。七皇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两名禁卫军士兵上前,卸下他身上的龙袍。那件象征皇权的衣服被粗暴地扯下,露出里面普通的锦缎常服。
“殿下,”禁卫军副统领的声音冰冷,“请吧。”
七皇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他突然笑了,笑声嘶哑而诡异:“你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赵四猛地回头。
就在这时,太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官员在禁卫军的护送下冲进广场,为首的是当朝太傅李大人,身后跟着六部尚书、御史大夫、九卿重臣。他们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官袍凌乱,满头大汗。看到广场上的景象,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太傅的声音颤抖。
禁卫军副统领上前行礼:“禀太傅,七皇子勾结邻国,意图卖国登基,已被我等擒获。”
“什么?!”李太傅脸色煞白。
广场上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高台上——七皇子被押着站在那里,关心虞躺在担架上被太医紧急救治,赵四守在旁边,手中还握着带血的刀。阳光刺眼,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太庙香火特有的檀香气。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两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关心虞在昏迷中咳嗽了一声。
太医正在为她包扎伤口,银针扎入穴位止血。她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但她能听到周围的声音——太医急促的呼吸声,赵四紧张的询问声,远处官员们的议论声。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开口:“扶……扶我起来。”
“关姑娘,你不能动!”太医急忙按住她。
“扶我起来。”她的声音微弱,但坚定。
赵四咬了咬牙,和太医一起将她扶起,让她靠在担架边缘。关心虞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她看向广场上的官员们,看向那些曾经在朝堂上支持七皇子的大臣,看向那些曾经对她这个“灾星”避之不及的权贵。
“诸位大人,”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露一个惊天阴谋。”
七皇子猛地挣扎起来:“闭嘴!你这个妖女!”
两名禁卫军士兵死死按住他。
关心虞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每一张脸:“二十年前,邻国派出一位公主潜入大周后宫。这位公主容貌绝美,精通琴棋书画,很快得到先皇宠爱。但她入宫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争宠——她是为了生下一个孩子,一个流着邻国血脉的孩子,让他成为大周的皇帝。”
李太傅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七皇子,”关心虞一字一句地说,“就是那个孩子。”
广场上一片哗然。
“胡说!本宫是先皇血脉!”七皇子嘶吼,“你有何证据?!”
关心虞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她的手指颤抖,几乎拿不稳。赵四急忙接过,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三份文书——一份泛黄的婚书,一份邻国王室的密函,一份先皇亲笔的怀疑记录。
“这份婚书,”关心虞指着第一份文书,“是邻国公主入宫前,与邻国大将军私定终身的凭证。她入宫时,已经怀有身孕。”
太医将文书举起,让官员们能看清上面的字迹。婚书用的是邻国特有的桑皮纸,上面盖着邻国王室的印章,日期正是二十一年前——七皇子出生前九个月。
“这份密函,”关心虞继续说,“是邻国王室写给公主的指令。上面明确写着:“务必生下皇子,扶其登基,届时我大军南下,里应外合,大周可破。””
密函上的字迹工整,用的是邻国官文,末尾有邻国国王的私印。御史大夫上前仔细辨认,脸色越来越难看:“这……这印章是真的!我曾出使邻国,见过国王的私印!”
“最后这份,”关心虞的声音更虚弱了,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是先皇亲笔所写。先皇早就怀疑七皇子的血脉,所以将他养在冷宫,从不亲近。这份记录藏在御书房的暗格里,是叶凌……是国师大人找到的。”
记录上,先皇的字迹苍劲有力:“此子相貌不类朕,亦不类其母。太医言其出生早产两月,然体格健壮,不似早产儿。疑非朕血脉,暂养冷宫,待查。”
三份文书,三条证据,像三把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七皇子的脸色从惨白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死灰。他张着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涌上心头——冷宫的阴冷,先皇从未踏足的身影,宫人窃窃私语时躲闪的眼神,生母画像被全部销毁的诡异……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
“还有,”关心虞深吸一口气,伤口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太子殿下,也是这个阴谋的一部分。”
“太子?!”李太傅惊呼。
“太子早就知道七皇子的真实身份,”关心虞说,“但他不但没有揭发,反而与七皇子勾结,意图借邻国之手除掉忠勇侯府,再借七皇子之手除掉其他皇子,最后……再除掉七皇子,自己登基。”
她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这封信更旧,边缘已经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是太子的笔迹。
“这封信是太子写给邻国大将军的密函,”关心虞的声音像风中残烛,“上面写着:“助七弟登基,待其割让北境三州后,本王再以清君侧之名起兵,诛杀叛国逆贼。届时北境已失,大周门户洞开,贵国大军可长驱直入。事成之后,本王愿称臣纳贡,割让江南十三州。””
信被传阅。
工部尚书看完,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户部尚书捡起来,只看了一眼,就瘫坐在地上。兵部尚书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所以忠勇侯府被诬陷叛国,”关心虞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是因为侯爷真的叛国,而是因为……侯爷发现了这个阴谋。太子和七皇子联手,伪造证据,买通御史,将忠勇侯府满门下狱。他们不仅要灭口,还要用忠勇侯府的血,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她说完这些,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向后倒去,赵四急忙扶住她。太医急得满头大汗:“关姑娘失血过多,必须立刻施针止血,再拖下去就……”
“等等。”关心虞抓住赵四的手腕,手指冰凉,“还有……最后一件事。”
她看向七皇子,看向那个站在高台上,像一具空壳的男人。
“你登基之后,”她轻声说,“第一件事就是签署割让北境三州的协议。那份协议,现在就在你怀中,对吗?”
七皇子猛地捂住胸口。
禁卫军副统领上前,从他怀中搜出一个金丝绣囊。打开,里面是一份盖着邻国国王大印的协议——北境三州,永久割让,邻国大军可驻兵十万。
协议被举起,在阳光下,那些字迹像毒蛇一样扭曲。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叛国贼!”
“诛九族!”
“杀了他!”
官员们,将领们,禁卫军士兵们,忠义盟成员们——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他们看着那份协议,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上、曾经差点成为他们皇帝的男人,心中涌起的是滔天的怒火和彻骨的寒意。
李太傅老泪纵横,跪倒在地:“先皇啊……老臣有罪……老臣竟差点辅佐一个敌国间谍登基……”
御史大夫浑身颤抖,指着七皇子:“你……你如何对得起大周百姓?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兵部尚书拔出佩剑:“今日不杀此贼,我誓不为人!”
七皇子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曾经对他恭敬有加的大臣,看着那些曾经誓死效忠的将领,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和鄙夷。他突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哈哈……哈哈哈……你们以为这样就赢了?”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阴毒如蛇。
“邻国三十万大军,已经兵临雁门关。叶凌那十五万人,根本挡不住。最多三日,雁门关必破。到时候,大军南下,直取京城。”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而且……我还有最后一张王牌。”
赵四猛地抬头:“什么王牌?”
七皇子没有回答,只是阴森森地笑着。他的目光扫过广场,扫过那些愤怒的人群,最后落在关心虞身上。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诡异的得意。
就在这时——
太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嘶吼声。
“报——!”
一名禁卫军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广场,盔甲歪斜,满脸是血。他扑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不好了……皇上……皇上驾崩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那士兵抬起头,脸上是绝望的泪水:“皇上……今晨卯时驾崩于养心殿。临终前……留下遗诏……”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
“遗诏指定……七皇子为皇位继承人!”
死寂。
广场上只剩下风声,乌鸦的叫声,还有那个士兵粗重的喘息声。
七皇子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那是一种扭曲的、疯狂的、胜利的笑容。他看着关心虞,看着赵四,看着所有目瞪口呆的人,缓缓开口,声音像毒蛇吐信:
“现在……你们还要杀我吗?”
“我是先皇钦定的继承人。”
“杀我,就是弑君。”
“就是谋逆。”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禁卫军士兵下意识地后退,手中的刀微微颤抖。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恐惧。遗诏——那是先皇最后的旨意,是大周律法中最不可违逆的存在。
赵四的手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他看向关心虞,却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太医正在拼命施针,银针扎入穴位,但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像一张透明的纸。
“关姑娘……”赵四的声音在颤抖。
关心虞没有回应。
七皇子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下方的人群。他的背挺直了,头抬起来了,那种属于皇子的傲慢重新回到他身上。尽管龙袍已经被脱下,尽管证据确凿,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敌国间谍——但遗诏,那一纸遗诏,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横在所有人面前。
“放下武器,”七皇子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本宫可以既往不咎。”
禁卫军副统领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但最终……松开了。
一名御史突然跪倒在地:“臣……臣接旨。”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工部尚书跪下了,户部尚书跪下了,连李太傅也颤巍巍地要跪下。赵四看着这一幕,眼中涌出血泪。他想怒吼,想杀人,想冲上去把那该死的遗诏撕碎——但他不能。因为一旦动手,忠义盟所有人都会成为叛党,关心虞最后的努力就会白费。
七皇子笑了。
那是一种胜利者的笑,一种将所有人踩在脚下的笑。
但就在他笑到最得意的时候——
关心虞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夜空中最后的一颗星。她看着七皇子,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上、自以为已经赢了的男人,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那份遗诏……”
“是假的。”
七皇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关心虞在赵四的搀扶下,艰难地坐起身。她的身体在颤抖,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但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皇上……早在三日前就已经陷入昏迷。太医院的记录可以证明……皇上从三日前就无法执笔,无法说话。”
她看向那名报信的士兵:“你说遗诏是今晨留下的……但一个昏迷三日的人,如何留下遗诏?”
士兵的脸色变了。
关心虞继续说:“而且……真正的遗诏,皇上早就交给了国师叶凌。那份遗诏上写的继承人……根本不是七皇子。”
她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明黄色的绸布,边缘绣着龙纹,中间盖着传国玉玺的大印。绸布很旧,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关心虞展开绸布,用尽最后的力气,念出上面的内容:
“朕若有不测,皇位传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每一张脸。
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名字。
那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太庙上空的阴云。
七皇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踉跄后退,撞在高台的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嘴唇颤抖,眼睛瞪大,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这不可能……”
关心虞看着他,眼中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你输了,”她轻声说,“从一开始,你就输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彻底失去了意识。
绸布从她手中滑落,飘向地面。
赵四接住绸布,看清了上面的字迹,看清了那个名字。他的手开始颤抖,眼泪夺眶而出。他抬起头,看向广场上所有目瞪口呆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接旨——!”
声音在太庙上空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整个广场。
真相,终于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