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布飘落在地,赵四弯腰捡起,手指触到明黄色绸布上冰凉的丝线。他展开遗诏,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瞳孔骤然收缩。周围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被押着的七皇子,看向那个脸色死灰、眼神空洞的男人,又看向广场上所有目瞪口呆的官员。李太傅颤巍巍地走过来,接过遗诏,老花眼凑近看了许久,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工部尚书凑过来看,户部尚书凑过来看,一个接一个,每个看到那个名字的人,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远处,太庙的钟声突然敲响,未时到了。阳光斜照在绸布上,那个名字在光线下清晰无比——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名字。赵四深吸一口气,将遗诏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却坚定:“先皇遗诏在此——恭迎新君!”
“等等!”
七皇子突然挣脱了禁卫军的控制,踉跄着冲到高台边缘。他的眼睛血红,死死盯着赵四手中的遗诏:“假的!那份遗诏是假的!皇上明明已经指定我为继承人!就在今晨!就在他驾崩之前!”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风从太庙的屋檐下吹过,带来远处乌鸦的叫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气息。赵四的手停在半空中,遗诏在风中微微颤抖。他看向担架上的关心虞——她已经昏迷,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太医还在为她施针,银针扎入穴位时,她的身体会轻微抽搐。
“七皇子所言,可有证据?”李太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有!”七皇子从怀中取出一份同样明黄色的绸布,“这才是真正的遗诏!上面盖着传国玉玺!皇上亲笔所书!”
两份遗诏。
两份都盖着玉玺。
两份都写着不同的继承人。
广场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赵四看着手中的遗诏,又看向七皇子手中的那份,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到——自己手中的这份是真的。绸布的质地、墨迹的深浅、玉玺印泥的色泽,都符合先皇遗诏的特征。但七皇子手中的那份……看起来也像真的。
“两份遗诏,必有一假。”工部尚书沉声道。
“不,”户部尚书摇头,“也可能两份都是假的。”
“那真正的遗诏在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高台——投向那个已经昏迷的少女。是她拿出了第一份遗诏,是她揭露了七皇子的真面目,是她……知道得最多。
赵四蹲下身,轻轻握住关心虞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冬天的冰。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关姑娘,醒醒。我们需要你。”
关心虞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太医连忙说:“别叫她!她现在失血过多,高烧不退,强行唤醒会伤及根本!”
“可是……”赵四看着广场上越来越混乱的局面,看着七皇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看着官员们脸上的怀疑和动摇。他知道——如果不能立刻证明遗诏的真伪,局势会再次逆转。七皇子虽然罪行暴露,但如果他手中的遗诏被认定为真,他依然有资格继承皇位。到时候,所有揭露他罪行的人,都会成为叛党。
“让我试试。”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叶凌一身银甲,风尘仆仆地走进广场。他的盔甲上沾着血迹和尘土,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依然明亮如星。他身后跟着十几名边境守军,每个人都伤痕累累,但眼神坚定。
“国师!”赵四惊喜地喊道。
叶凌走到高台前,看了一眼昏迷的关心虞,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他很快收回目光,转向广场上的官员:“我从雁门关连夜赶回,路上已经收到消息。关于遗诏的真伪,我有一言。”
“国师请讲。”李太傅恭敬道。
叶凌从怀中取出一块羊皮地图,展开:“这是先皇三年前交给我的密令。上面记载了传国玉玺的一个秘密——真正的玉玺,在特定光线下,会显现出特殊的纹路。那是开国太祖用特殊手法雕刻的防伪标记,历代只有皇帝和指定的继承人知道。”
他走到七皇子面前:“把你手中的遗诏给我。”
七皇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叶凌将两份遗诏并排放在地上,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镜。他将铜镜对准正午的阳光,调整角度,让光线透过镜面反射到遗诏的玉玺印泥上。
第一份遗诏——赵四手中的那份——玉玺印泥在光线下,显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像一条盘旋的龙。
第二份遗诏——七皇子手中的那份——玉玺印泥在光线下,什么也没有。
“假的。”叶凌的声音冰冷。
七皇子脸色惨白:“不……不可能……这遗诏是皇上亲手交给我的!就在今晨!就在他驾崩之前!”
“皇上今晨已经驾崩,”叶凌盯着他,“但根据太医院记录,皇上从三日前就已经陷入昏迷,无法言语,无法执笔。一个昏迷三日的人,如何亲手书写遗诏?如何亲手交给你?”
“是……是师傅代笔!师傅说皇上口述,他代写!”
“你师傅是谁?”
七皇子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什么,闭上了嘴。
叶凌冷笑:“不敢说?那我替你说。你师傅,就是当年教你武功、教你谋略、教你如何伪装成皇子、如何一步步接近皇位的那个人。也是……伪造这份遗诏的人。”
广场上一片哗然。
叶凌转向官员们:“诸位,七皇子的师傅,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他利用七皇子,利用太子的野心,利用忠勇侯府的冤案,布下这个惊天大局。他的目的,不是让七皇子登基,而是……让这个国家陷入混乱,让邻国有机可乘。”
他看向雁门关的方向:“我离开时,邻国三十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他们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就是因为知道——京城即将大乱,皇位即将空悬,这个国家即将失去主心骨。”
李太傅颤抖着问:“那……那真正的遗诏上写的继承人……”
叶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很多年。
“先皇之子,计安。”叶凌缓缓道,“我的……本名。”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风都停了。
赵四手中的遗诏滑落在地,他瞪大眼睛看着叶凌,看着那个他认识了十几年、一直以为是国师的男人。广场上的官员们同样震惊——计安,先皇的第七子,二十年前因病夭折,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先皇为此悲痛欲绝,三个月没有上朝。
可现在,叶凌说——他就是计安。
“证据呢?”工部尚书的声音干涩。
叶凌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玉佩是罕见的血玉雕刻而成,正面是一条盘龙,背面刻着两个字——计安。他将玉佩递给李太傅:“这是皇室嫡子的身份玉佩,每一块都有独特的雕刻手法。诸位可以查验。”
李太傅接过玉佩,手在颤抖。他仔细看了许久,又传给其他几位老臣。每个人看完,脸色都变得复杂。
“是真的。”户部尚书喃喃道,“这种血玉,只有皇室才有。这种雕刻手法……确实是宫廷匠人的手艺。”
“可是……”工部尚书看向叶凌,“如果你真的是计安皇子,为什么二十年前要假死?为什么要隐姓埋名成为国师?”
叶凌的目光投向远方,声音低沉:“因为二十年前,有人要杀我。我的母亲,先皇最宠爱的贵妃,被人毒死。接着,就轮到我。先皇察觉到了危险,暗中安排我假死离宫,将我托付给当时的国师抚养。这些年,我以叶凌的身份活着,以国师的身份辅佐朝政,同时……暗中调查当年的真相。”
他看向七皇子:“而真相就是——当年要杀我的人,和现在要扶植七皇子登基的人,是同一个。七皇子的师傅,也是……当年毒杀我母亲的凶手。”
七皇子踉跄后退,撞在高台的栏杆上。他的眼睛瞪大,嘴唇颤抖:“不……师傅不会……师傅他……”
“他利用你,”叶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从始至终,你只是他手中的棋子。他教你武功,教你谋略,不是为了让你成为皇帝,而是为了让你成为傀儡。等你登基之后,他会通过你控制这个国家,然后……交给邻国。”
“不可能!”七皇子嘶吼,“师傅对我恩重如山!他……”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时,关心虞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洗过的星辰。她看着天空,看着正午的阳光,看着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星辰轨迹。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看见……了……”
赵四连忙凑过去:“关姑娘,你看见什么了?”
“遗诏……伪造的过程……”关心虞的声音断断续续,“在……御书房……子时……一个人……穿着黑袍……用玉玺……盖在绸布上……然后……交给……七皇子……”
她的眼睛突然睁大,瞳孔中倒映出某种恐怖的景象:
“那个人……摘下了面罩……”
“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再次昏迷过去。
但叶凌已经明白了。
“御书房,”他转身看向皇宫的方向,“真正的遗诏,一定藏在御书房。先皇既然早就怀疑七皇子,既然早就知道有人要伪造遗诏,他一定会留下后手。他会把真正的遗诏,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他看向赵四:“照顾好她。我去御书房。”
“我跟你去!”赵四站起身。
“不,”叶凌摇头,“你留在这里,稳住局面。七皇子虽然罪行暴露,但他的党羽还在,他的师傅还在暗处。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个人,现在就在御书房等着我。”
他看向昏迷的关心虞,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如果我回不来……告诉她,我很抱歉。”
然后,他转身离开。
银甲在阳光下闪烁,背影决绝。
***
御书房很安静。
太安静了。
叶凌推开门的瞬间,就感觉到了——这里有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檀香味,不是御书房常用的那种,而是一种特殊的、带着异域气息的檀香。书架上的书整齐排列,龙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有序,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就是太有序了。
有序得不像一个刚刚驾崩的皇帝的书房。
叶凌走到龙案前,手指抚过桌面。他的目光扫过书架、扫过墙壁、扫过地面。他在找——找那个只有他知道的机关。二十年前,先皇曾经带他来过这里,曾经指着某个地方说:“安儿,如果有一天父皇不在了,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夺走你的东西,你就来这里。这里藏着……真相。”
那时他还小,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的手指停在龙案下方的一个凹槽处。凹槽很浅,几乎看不见,但触感特殊——那是血玉的触感。他从脖子上取下玉佩,将玉佩放入凹槽。
严丝合缝。
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密室。
密室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燃烧。油灯的光线微弱,勉强照亮了密室中央的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木盒,木盒上雕刻着龙纹。
叶凌走过去,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份遗诏。
真正的遗诏。
他展开遗诏,看清上面的字迹,看清那个名字——计安。先皇的亲笔,先皇的玉玺,先皇的……最后的选择。
他的眼睛湿润了。
但就在这时——
“你终于来了。”
一个声音从密室深处传来。
叶凌猛地抬头,看见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那人穿着黑袍,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七皇子的师傅。”叶凌握紧了腰间的刀。
“也是你的杀母仇人。”黑袍人轻笑,“计安皇子,二十年不见,你长大了。”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黑袍人缓缓走近,“重要的是——你今天会死在这里。然后,七皇子会登基,这个国家会陷入混乱,邻国会趁机入侵。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叶凌拔刀:“那就试试。”
刀光闪过。
黑袍人轻松避开,反手一掌拍向叶凌的胸口。掌风凌厉,带着阴寒的气息。叶凌侧身躲开,刀锋一转,斩向黑袍人的脖颈。黑袍人后退一步,手指轻弹,一枚银针射向叶凌的眼睛。
叮!
叶凌用刀挡开银针,但手臂被震得发麻。他心中一惊——这个人的武功,远在他之上。
“你不是我的对手,”黑袍人淡淡道,“二十年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二十年前……”叶凌盯着他,“毒杀我母亲的人,果然是你。”
“是我,”黑袍人承认得很干脆,“她挡了路,所以必须死。你也一样。”
他再次出手。
这一次,速度更快。
叶凌勉强挡住三招,第四招时,被一掌拍中胸口。他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的遗诏掉落在地。
黑袍人走过去,捡起遗诏,看了一眼,然后笑了:“先皇果然还是选择了你。可惜……他选错了。”
他将遗诏撕成两半。
“不!”叶凌挣扎着要站起来,但胸口剧痛,再次倒下。
黑袍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永别了,计安皇子。”
他举起手掌。
但就在这时——
密室的门再次打开。
关心虞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摇摇欲坠。赵四扶着她,身后跟着十几名禁卫军。她的眼睛盯着黑袍人,声音颤抖:
“母亲……”
黑袍人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缓缓转身,看着关心虞,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嘶哑,像夜枭的啼哭。
他摘下了面罩。
露出一张关心虞以为早已死去的脸。
忠勇侯夫人。
关心虞的母亲。
“虞儿,”她冷笑道,“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