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的笑容彻底消失,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阴狠取代。他缓缓抬手,斋宫内的二十名影杀门死士同时踏前一步,刀刃出鞘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那些黑衣死士冰冷的脸上,照在他们手中泛着寒光的短刃上。关心虞站在原地,月白色的衣裙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能感觉到伤口再次渗出的温热液体,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杀机和龙袍熏香混合的诡异气味。太庙的钟声突然敲响,巳时已到,距离午时登基只剩最后一个时辰。而斋宫外,伏兵移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身败名裂?”七皇子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关心虞,你以为凭你一句话,就能动摇本宫登基?”
他向前走了两步,龙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并不合身——肩部略显宽大,腰身又收得太紧,像是临时赶制的赝品。关心虞的目光扫过龙袍下摆,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线头,针脚粗糙。
“殿下这身龙袍,”她轻声说,“是邻国绣娘的手艺吧?针法用的是北境特有的双面绣,大周宫廷绣坊从不这样缝制。”
七皇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斋宫内的空气凝固了。二十名死士的手指同时按上刀柄,关节泛白。窗外,脚步声已经停在门外,至少有三十人,呼吸声沉重而整齐。关心虞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缓慢而坚定。保命药丸的药效正在消退,左臂的伤口开始剧烈疼痛,像有无数根针在刺。高烧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她强迫自己站直。
“你潜入太庙,就为了说这些?”七皇子冷笑,“关心虞,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会来?你以为本宫没有准备?”
他拍了拍手。
斋宫的门被猛地推开,三十名府兵冲了进来,将关心虞团团围住。他们穿着统一的甲胄,手持长刀,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那是刚才在太庙外围与青龙会交手时留下的。紧接着,又有二十名邻国护卫从侧门涌入,这些人身材高大,眼神凶悍,腰间挂着弯刀,刀鞘上刻着邻国王室的图腾。
六十对一。
关心虞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府兵的脸,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那是曾经在忠勇侯府当过差的旧人,如今却站在了七皇子这边。其中一人避开她的目光,低下头去。
“看到了吗?”七皇子张开双臂,龙袍的袖子在空气中划出弧度,“这就是本宫的准备。你孤身一人闯入太庙,外面还有三百伏兵,就算你有三头六臂,今天也插翅难飞。”
他走到关心虞面前,距离只有三步。这个距离,死士可以在眨眼间割断她的喉咙。
“本宫知道你的计划。”七皇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胜利者的得意,“你想在登基大典上当众揭露割地协议,想用那些所谓的证据让本宫身败名裂。可惜啊,关心虞,你太慢了。本宫早已知道陈国公交代了什么,早已知道你会来太庙。所以本宫在这里等你,等你自投罗网。”
关心虞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干裂,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殿下既然知道我会来,”她轻声问,“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七皇子笑了。
那是一种志得意满的笑,一种掌控一切的笑。他退后两步,在斋宫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姿态悠闲,仿佛已经坐在了龙椅上。
“杀了你?”他摇头,“太便宜你了。关心虞,你是忠勇侯府的嫡女,是国师叶凌的弟子,是京城百姓口中的“灾星”。你的身份太特殊了,特殊到……本宫需要你活着,需要你在登基大典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承认忠勇侯府叛国,亲口承认叶凌谋逆。”
他的声音在斋宫内回荡,带着冰冷的算计。
“然后,”七皇子继续说,“本宫会以新皇的身份,将你这个“灾星”公开处决。用你的血,祭奠太庙列祖列宗。用你的死,震慑所有反对者。这样一来,本宫的登基就名正言顺了——铲除奸佞,肃清朝纲,天命所归。”
他说完,斋宫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那是太庙的报时钟,每半个时辰敲响一次。巳时一刻了。
关心虞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摇晃。高烧让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重叠。她咬紧牙关,舌尖尝到血腥味——那是她自己咬破的嘴唇。疼痛让她清醒了些。
她开始分析局势。
七皇子极度自负,这是他的弱点。他喜欢在胜利前炫耀,喜欢看对手绝望的表情。所以他不会立刻杀她,他会折磨她,会让她亲眼看着登基大典举行,会让她在绝望中死去。这是机会。
斋宫内有二十名影杀门死士,三十名府兵,二十名邻国护卫。外面还有至少三百伏兵。但她不是一个人——赵四带领的忠义盟正在控制百官动向,龙啸天带领的青龙会在太庙外围与邻国护卫对峙,禁卫军的八百兵力控制着四门。只要她能拖延时间,拖到午时登基大典开始,拖到百官缺席……
“殿下。”关心虞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真的以为,文武百官会来参加登基大典吗?”
七皇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巳时一刻了。”关心虞看向窗外,“按照惯例,参加登基大典的官员应当在巳时初就抵达太庙,在偏殿等候。可现在,斋宫外静悄悄的,除了您的伏兵,我没有听到任何官员的车马声。”
七皇子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太庙前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府兵列队站立。通往太庙的主道上,没有一辆马车,没有一顶轿子。风吹过广场,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可能……”七皇子喃喃道,“本宫早已下令,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必须到场……”
“殿下下令,官员就必须听吗?”关心虞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刺入七皇子的耳中,“您别忘了,京城里还有太子党余孽。他们虽然败了,但临死反扑,在官员府邸周围纵火制造混乱,也是能做到的。”
七皇子转过身,眼神凶狠。
“是你安排的?”
“我只是推测。”关心虞平静地说,“毕竟,太子党三处据点被攻克,陈国公被擒,那些余孽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们放火烧了几辆官员的马车,打伤了几个家丁,吓得官员不敢出门——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不是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忠义盟的兄弟“恰好”路过,救下了那些官员,剿灭了“太子党余孽”。现在官员们对忠义盟感激涕零,自然愿意听从忠义盟的劝告——今日太庙凶险,不宜前往。”
七皇子的脸彻底阴沉下来。
他盯着关心虞,眼神像要生吞了她。斋宫内的死士和护卫感受到主子的怒意,同时向前逼近一步。刀刃的寒光在关心虞眼前晃动,她能闻到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好,很好。”七皇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关心虞,你果然有手段。但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本宫登基?没有百官朝拜又如何?本宫有邻国支持,有大军在手,今日午时,本宫照样可以坐上龙椅!”
他挥手:“把她绑起来!押到主殿去!本宫要让她亲眼看着,本宫是如何登基的!”
四名府兵上前,手持绳索。
关心虞没有反抗。她任由他们抓住她的手臂,粗糙的绳索勒进皮肉,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液浸透了衣袖。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府兵要将她押出斋宫时,关心虞突然开口。
“殿下。”她说,“您真的相信邻国吗?”
七皇子停下脚步。
“您割让北境三州,换取五万援兵。”关心虞的声音在疼痛中颤抖,却依然清晰,“但您有没有想过,邻国为什么要帮您?他们真的在乎您能不能当上皇帝吗?还是说……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傀儡,一个能打开大周门户的傀儡?”
斋宫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似乎暗淡了些,有云层遮住了太阳。斋宫内的光线变得昏暗,那些死士的脸在阴影中模糊不清。七皇子站在光影交界处,龙袍上的金线不再刺眼,反而显得有些暗淡。
“你胡说什么!”七皇子厉声道,“邻国与本宫是盟友,是……”
“是互相利用。”关心虞打断他,“殿下,您难道没有怀疑过吗?影杀门——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为何会为您效力?他们向来只接刺杀任务,从不参与朝堂争斗。可这次,他们派出了二十名死士保护您,这不符合他们的规矩。”
她抬起头,看向那些黑衣死士。
那些人的眼神冰冷,没有情绪,像机器。但关心虞注意到,其中一人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那是影杀门核心成员的标记,只有完成过十次以上刺杀任务的人,才会被切去一指,以示忠诚。
“影杀门听命的不是您,”关心虞一字一句地说,“是邻国。他们从一开始,就是邻国安插在您身边的棋子。等您登基,等北境三州割让,等大周门户大开……到时候,您这个皇帝,还能坐几天?”
七皇子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看向那些死士,那些他以为忠诚的护卫。其中一人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依旧冰冷,没有任何波动。那是一种默认。
“不……不可能……”七皇子后退一步,撞到太师椅,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邻国答应过本宫,只要本宫登基,他们就会退兵,就会……”
“就会永远支持您?”关心虞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悲凉,“殿下,您太天真了。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承诺。您割让三州,换来的不是盟友,是入侵的跳板。等邻国大军踏过雁门关,踏过云中郡,踏过朔方城……到时候,您这个卖国求荣的皇帝,第一个死。”
“闭嘴!”七皇子暴怒,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向关心虞。
茶杯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砸在墙上,碎裂成片。瓷片溅起,划破了她的下巴,温热的血顺着脖颈流下。关心虞没有躲,她看着七皇子,看着这个被野心蒙蔽双眼的男人。
“您已经输了,殿下。”她说,“从您签下割地协议的那一刻起,您就输了。您失去了民心,失去了朝臣的支持,甚至……失去了邻国的尊重。他们只是把您当工具,用完即弃的工具。”
七皇子浑身颤抖。
他盯着关心虞,眼神从愤怒转为疯狂。龙袍在他身上显得更加不合身,像一件可笑的戏服。窗外的钟声再次敲响——巳时二刻了。距离午时登基,只剩半个时辰。
“好……好……”七皇子喘着粗气,“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如何?本宫现在还是赢家!本宫有兵,有权,有太庙!而你,关心虞,你马上就要死了!等本宫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千刀万剐,把你的头挂在城门上,让所有人都看看,反抗本宫的下场!”
他挥手:“押出去!立刻!”
府兵押着关心虞走出斋宫。
阳光刺眼。太庙前广场上,府兵列队站立,至少三百人。邻国护卫守在四周,眼神警惕。广场正中已经搭起了高台,那是登基用的祭天台,台上铺着红毯,摆着香案。但台下空无一人,没有百官,没有百姓,只有士兵。
关心虞被押到高台下,绳索勒进皮肉,血顺着胳膊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暗红的痕迹。高烧让她的视线开始旋转,天空、高台、士兵的脸,一切都变得模糊。她咬破舌尖,再次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七皇子走上高台。
他站在香案前,背对太庙主殿,面对空荡荡的广场。风吹起龙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到中天,快到午时了。
“关心虞。”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宫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现在跪下,承认忠勇侯府叛国,承认叶凌谋逆,本宫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关心虞抬起头。
阳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如纸,血迹斑斑。但她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冬日寒冰。
“七皇子,”她说,“你以为赢了吗?”
七皇子皱眉。
关心虞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虽然虚弱,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叶凌已经在边境击败了邻国联军。雁门关大捷,三十万联军溃败,五万援兵被全歼。您的靠山,已经倒了。”
七皇子的脸色骤变。
“不可能!边境战报……”
“战报是假的。”关心虞打断他,“您收到的每一份战报,都是叶凌故意放出的假消息。他早就知道您与邻国的协议,早就知道五万援兵会来。所以他设下陷阱,在雁门关外全歼敌军。现在,叶凌正带着十五万大军回援京城,最迟明日抵达。”
广场上一片哗然。
府兵们面面相觑,邻国护卫的眼神开始动摇。七皇子站在高台上,身体僵硬,龙袍在风中颤抖。
“还有,”关心虞继续说,“我早已派人将您的真实身份告知了所有大臣和将领。您不是先皇血脉,您是邻国间谍,是二十年前被安插进皇宫的棋子。您的生母是邻国公主,您身上流的是邻国的血。您登基,不是为了大周,是为了邻国吞并大周!”
“胡说八道!”七皇子嘶吼,“本宫是先皇之子!是先皇……”
“先皇从未承认过您。”关心虞的声音像一把刀,剖开所有伪装,“您出生时,先皇就怀疑您的血脉,所以将您养在冷宫,从不亲近。您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吗?为什么先皇对您如此冷淡?为什么您从未见过生母的画像?为什么宫中对您生母的记载一片空白?”
七皇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的记忆在翻滚——冷宫的阴冷,先皇冷漠的眼神,宫人窃窃私语的议论,那些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部涌上心头。他的手开始颤抖,龙袍的袖子在风中飘荡,像一面可笑的旗帜。
就在这时——
太庙大门外传来巨响。
“轰!”
厚重的朱红大门被从外面撞开,木屑飞溅。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门外的身影——禁卫军,至少两百人,盔甲鲜明,长刀出鞘。为首的是禁卫军副统领,他手持令牌,高声喝道:“奉国师叶凌之命,擒拿叛国逆贼!”
紧接着,另一侧门也被撞开。
忠义盟成员冲了进来,至少有三百人,个个手持兵器,眼神坚定。赵四冲在最前面,他浑身是血,但眼神亮得惊人。他看到高台下的关心虞,看到她苍白的脸和染血的衣裙,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化为更深的决绝。
“七皇子!”赵四高喊,“你的伏兵已经被我们剿灭!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广场上的府兵慌了。
他们看向高台,看向七皇子。但七皇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僵硬的雕像。他的脸惨白如纸,眼神空洞,龙袍在风中飘荡,像一件裹尸布。
邻国护卫开始后退,他们交换眼神,慢慢向侧门移动——那是要逃。
关心虞站在高台下,绳索还勒在手臂上,血还在流。但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正午的太阳高悬,阳光刺眼。但在那刺眼的光芒中,她看到了——七皇子的命星,那颗原本明亮的星辰,此刻出现了裂痕,光芒迅速暗淡。
天象预知,从不出错。
她闭上眼睛,轻声说:“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