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心虞将皱成一团的挑战书缓缓展开,纸张上的血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她看向叶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可怕的东西——那是失去至亲的痛,是被逼入绝境的怒,是宁愿同归于尽的决绝。
“你不能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是陷阱。太傅不会让你活着带走计明。”
叶凌没有看她,目光盯着山谷出口的方向,盯着弟弟被掳走的方向。“我必须去。”他说,“他是我弟弟。”
“那云妃呢?”关心虞指向昏迷的母亲,“你刚救出她,就要去送死?让她再失去一个儿子?”
叶凌的身体僵住了。
晨风吹过山谷,带着血腥味和远处乌鸦的叫声。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上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他们来说,这一天从死亡和失去开始。
关心虞走到叶凌面前,挡住他的视线。“我去。”她说,“我替你去古寺。”
叶凌终于看向她,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你疯了。”
“我没疯。”关心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太傅的目标是你。如果你死了,计明就没有利用价值了,他也会死。但如果我去,太傅不会立刻杀我——他需要我作为筹码,继续引诱你上钩。这样计明和我都能活下来,你才有时间救我们。”
“你以为太傅是什么人?”叶凌的声音嘶哑,“他会折磨你,会用尽一切手段逼我就范。你会生不如死。”
“那也比你去送死强。”关心虞说,“叶凌,你肩上扛着整个江山社稷。如果你死了,太傅和丞相就会篡位成功,天下大乱,百姓遭殃。你一个人的命,关系到千万人的命。”
叶凌猛地站起来,左肩的伤口崩裂,血渗出来染红了包扎的布条。“那我弟弟的命呢?他是我弟弟!”
“我会救他。”关心虞说,“我会用我的方式救他。”
两人对视着,像两头困兽在悬崖边对峙。山谷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阳光照在满地的尸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云妃在昏迷中发出一声微弱的**,打破了僵局。
关心虞蹲下身,检查云妃的伤势。脉搏微弱但稳定,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她抬起头:“我们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云妃。黑风谷不能久留,太傅的私兵可能会回来。”
叶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往东三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青龙会曾经在那里设过临时据点。那里有水,有隐蔽的藏身之处。”
“好。”关心虞说,“我们先把云妃送过去。”
***
山神庙隐藏在密林深处,庙门已经腐朽,屋顶塌了一半。但庙后的山洞干燥通风,还有一口天然泉水。关心虞和叶凌将云妃安置在山洞里,用干草铺成简易的床铺。
叶凌检查了庙宇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埋伏。他回到山洞时,看见关心虞正在给云妃喂水。她的动作很轻柔,像对待自己的孩子。
“她怎么样了?”叶凌问。
“暂时稳定。”关心虞说,“但需要尽快找大夫。伤口太深,失血过多,如果再感染……”
她没有说下去。
叶凌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阳光。已经是辰时了,距离午时还有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他必须做出决定——去古寺,或者不去。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他说。
关心虞抬起头:“那我们就一起去。”
“什么?”
“我们一起去。”关心虞重复道,“但不是按照太傅的要求——不是一个人去,而是带着人一起去。青龙会的人,忠义盟的人,所有我们能调动的人。”
叶凌皱眉:“古寺周围肯定布满了埋伏。带人去等于送死。”
“那就让他们埋伏在古寺外围。”关心虞说,“我们两个人进去,但外面有接应。一旦情况不对,他们可以冲进来救人。”
“太傅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叶凌说,“他一定会设下天罗地网。”
关心虞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让我看看。”
“看什么?”
“看古寺。”关心虞闭上眼睛,“让我用我的能力,看看古寺里有什么。”
叶凌愣住了。他知道关心虞有预知天象的能力,但从未见过她主动使用这种能力。在国师府的三年,她总是回避这个话题,仿佛那是一种诅咒。
关心虞盘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阳光从山洞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像进入了一种冥想状态。
叶凌屏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洞里只有泉水滴落的声音,和云妃微弱的呼吸声。关心虞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手指开始颤抖。叶凌想叫醒她,但又不敢打扰。
突然,关心虞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像蒙上了一层雾。她看着前方,但看的不是山洞的岩壁,而是某种遥远的东西。
“古寺……”她喃喃道,“城南古寺……荒废了三十年……正殿的佛像已经倒塌……后院有一口枯井……”
叶凌的心跳加速。城南古寺确实荒废了三十年,这是只有本地老人才知道的事。
“太傅的人……”关心虞的声音变得急促,“他们在正殿布下了机关……地板下面是空的……只要踩上去就会掉进陷阱……后院的枯井里藏着人……至少有二十个……都带着弩箭……”
“还有呢?”叶凌问。
“计明……”关心虞的呼吸变得困难,“他在……在钟楼……被绑在钟上……钟楼下面堆满了干柴……他们准备……准备放火……”
叶凌的拳头握紧了。
“但是……”关心虞突然说,“有一条路……一条隐秘的路……从古寺西侧的围墙进去……那里有一个狗洞……被杂草掩盖……可以通往后院的柴房……从柴房的窗户可以看见钟楼……”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开始摇晃。叶凌扶住她:“够了,停下来。”
关心虞睁开眼睛,瞳孔慢慢聚焦。她的脸色苍白,像大病初愈。“我看见了……”她喘息着说,“那条路……可以避开所有陷阱……”
“你确定吗?”叶凌问。
“确定。”关心虞说,“那条路很隐蔽,连太傅的人都没有发现。围墙上的狗洞很小,只有身材瘦小的人才能钻过去。柴房的窗户正对着钟楼,距离不到五十步。”
叶凌沉思着。
如果关心虞的预知是真的,那么他们确实有机会。一个人从正门进去吸引注意力,另一个人从狗洞潜入,救出计明。但风险依然很大——太傅的人太多了,而且都是精锐。
“我们需要帮手。”叶凌说,“但必须是信得过的人。”
“青龙会的人呢?”关心虞问,“你之前说发出信号了。”
叶凌走到山神庙外,仔细观察周围的树林。片刻后,他吹了一声口哨——三长两短,像某种鸟叫。
树林里传来回应。
五个黑衣人从树后走出来,动作敏捷得像猎豹。他们来到叶凌面前,单膝跪地:“公子。”
叶凌点点头:“起来吧。情况怎么样?”
为首的黑衣人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我们看到信号就赶来了,但黑风谷的战斗已经结束。我们追踪马蹄印,找到了这里。”
“来了多少人?”叶凌问。
“附近能调动的都来了。”刀疤汉子说,“一共三十七个。其他人正在往这边赶,但最快也要傍晚才能到。”
三十七个。叶凌在心里计算着。太傅在古寺至少有五十人,而且占据地利。正面冲突没有胜算。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他说。
***
午时前一刻钟。
城南古寺矗立在荒草丛中,斑驳的围墙爬满了藤蔓。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朽烂的梁木。寺内寂静无声,连鸟叫都听不见。
太傅站在钟楼上,俯视着整个古寺。
他穿着深紫色的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像一位来此游览的老学者。但那双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冰。
丞相李斯站在他身边,脸色有些不安。“你确定他会来?”
“他会来的。”太傅说,“计安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重感情。为了弟弟,他一定会来。”
“但如果他不按你说的做呢?”丞相问,“如果他带人来呢?”
“那我们就按计划行事。”太傅说,“钟楼下面堆满了干柴,浇了火油。只要一点火星,整个钟楼就会烧起来。计明会被活活烧死,而计安会亲眼看着弟弟死在他面前。”
丞相打了个寒颤。“这……太残忍了。”
“残忍?”太傅笑了,“丞相大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年先皇夺我皇位的时候,可没觉得残忍。”
丞相沉默了。
太傅看向寺门的方向。“时间快到了。让我们看看,这位先皇之子会做出什么选择。”
***
古寺西侧围墙外。
关心虞蹲在草丛里,身上穿着深灰色的粗布衣服,脸上抹了泥巴。她透过杂草的缝隙观察着围墙——那里确实有一个狗洞,被藤蔓和杂草完全掩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叶凌站在她身后,同样穿着粗布衣服,但腰间藏着一把短刀。他的左肩重新包扎过,血已经止住了。
“记住,”叶凌低声说,“你从狗洞进去后,直接去柴房。从柴房的窗户观察钟楼的情况。如果计明确实在那里,而且守卫不多,你就发信号——学三声猫叫。我会从正门进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趁乱救出计明,从原路返回。”
关心虞点点头:“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脱身。”叶凌说,“青龙会的人埋伏在古寺外围,听到动静就会冲进来。”
“如果太傅早有准备呢?”关心虞问,“如果他在外围也设了埋伏呢?”
叶凌沉默了片刻。“那你就带着计明先走,不要管我。”
“叶凌——”
“时间到了。”叶凌打断她,“去吧。”
关心虞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转身,拨开杂草,趴下身,从狗洞钻了进去。
狗洞很小,她的肩膀擦着粗糙的砖石,衣服被勾破了。但总算钻了过去。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环顾四周。
这里是古寺的后院,荒草丛生,到处是断壁残垣。正前方确实有一间柴房,门已经腐朽了,窗户破了一半。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推开柴房的门。
灰尘扑面而来,她捂住口鼻。柴房里堆着一些朽烂的木柴,蜘蛛网挂满了角落。她走到窗户边,透过破洞看向外面。
钟楼就在五十步外。
那是一座三层木塔,已经歪斜了,仿佛随时会倒塌。塔顶挂着一口生锈的大钟,钟下绑着一个人——正是计明。他的嘴被布条塞住,双手反绑在钟绳上,右腿的箭伤还在渗血。
钟楼下面堆满了干柴,柴堆旁站着四个黑衣人,都带着刀。
关心虞的心沉了下去。
四个守卫,而且柴堆旁还放着火把。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们立刻就能放火。她必须一击得手,否则计明必死无疑。
她看向正殿的方向。
按照计划,叶凌应该从正门进去了。她需要等待信号——等待叶凌吸引守卫的注意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古寺里依然寂静。
关心虞的掌心开始出汗。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太傅布下了天罗地网,不可能这么松懈。除非……
她突然明白了。
太傅在等。
等所有人都进入陷阱。
关心虞咬咬牙。她不能等下去了。每多等一刻,计明就多一分危险。她必须行动。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那是叶凌给她的,刀身只有三寸长,但足够锋利。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柴房的门,像猫一样溜了出去。
荒草没过膝盖,她弯着腰,借着杂草的掩护向钟楼靠近。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就在她距离钟楼只有五步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就知道你会来,关心虞。”
关心虞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
太傅从正殿的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身后跟着丞相李斯,还有一群黑衣人——至少有二十个,从各个方向围过来,将她团团包围。
太傅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或者说,未来的皇后娘娘。”他冷笑道,“计安果然舍不得让你一个人来冒险。他在哪里?躲在暗处准备偷袭?”
关心虞握紧手中的刀,没有说话。
太傅看向钟楼。“计明,看看谁来了?你未来的嫂子,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你了。真是感人啊。”
计明在钟楼上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太傅挥挥手:“把她绑起来,和计明关在一起。等计安现身,我们就送他们一家团聚。”
两个黑衣人上前,抓住关心虞的手臂。她没有反抗,任由他们绑住自己的双手。刀掉在地上,被一脚踢开。
她被押着走向钟楼。
经过太傅身边时,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不会得逞的。”她说。
太傅笑了。“是吗?那我们拭目以待。”
关心虞被押上钟楼,绑在计明身边。柴堆旁的黑衣人点燃了火把,火焰在阳光下跳动,像死神的眼睛。
太傅站在钟楼下,仰头看着他们。
“计安!”他大声喊道,“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吧!否则我就烧死你的弟弟,和你的心上人!”
古寺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