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月光,向黑暗深处奔去。
关心虞伏在马背上,肩膀的伤口随着颠簸撕裂般疼痛。血已经凝固,但每一次颠簸都让伤口重新裂开,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流下,浸透了破碎的夜行衣。风在耳边呼啸,带着雁门关方向飘来的血腥味,还有远方隐约的厮杀声——那是山谷里赵将军的部队正在围剿北狄残部。
她的眼睛里只有前方。
黑风谷。
叶凌和计明去的地方。
太傅布下杀局的地方。
马匹在山路上狂奔,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关心虞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青蛇临死前的话在耳边回响——“目标……是叶公子……刺杀……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刺杀叶公子……”
还有那个锁骨上的“安”字刺青。
先皇之子的标记。
太傅私兵的真正目标。
关心虞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停下。前方是岔路口——一条通往黑风谷,一条通往最近的青龙会联络点。她需要人手,需要传递消息,需要警告叶凌。但时间……
她抬头看向天空。
月亮已经西斜,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如果她先去联络点,再带人赶往黑风谷,可能来不及。如果她直接去黑风谷,孤身一人,面对太傅的私兵精锐……
关心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她从怀里掏出青龙会令牌——那是青蛇临死前塞进她手里的,令牌上还沾着他的血。她翻身下马,走到岔路口旁的一棵老槐树下。树根处有一个不起眼的树洞,她将令牌塞进去,又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子,在树干上刻下三个字:
“安危急。”
这是青龙会最高级别的紧急信号。任何看到这个信号的成员,都必须立即赶往指定地点——令牌会指引方向。关心虞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青龙会的人,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及时看到信号,但她只能赌。
赌青龙会的联络网还没有完全断裂。
赌有人会看到信号,会赶往黑风谷。
赌她能赶在刺杀发生之前。
她重新上马,选择了通往黑风谷的路。
***
黑风谷深处,月光被陡峭的山壁遮挡,只留下一线惨白的光。
叶凌和计明在阴影中潜行,脚步轻得像猫。两人都穿着深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叶凌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锐利,像鹰一样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他们已经接近目的地——囚禁云妃的秘密据点。
据情报显示,那是一个废弃的矿洞,入口隐藏在瀑布后面。太傅将云妃囚禁在此已经三年,派了二十名精锐私兵看守。叶凌和计明原计划在天亮前潜入,救出云妃,然后趁夜色撤离。
但现在,叶凌感觉到不对劲。
太安静了。
矿洞周围应该有守卫巡逻,应该有篝火,应该有说话声。但此刻,除了瀑布的水声,什么都没有。矿洞入口处的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嘴。
“兄长。”计明压低声音,手指向矿洞左侧的崖壁,“你看那里。”
叶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崖壁上,有几处新鲜的刮痕——是刀剑划过岩石留下的痕迹。痕迹很新,石粉还没有被风吹散。更远处,草丛里有几处倒伏,像是有人匆匆走过,来不及掩饰踪迹。
“有人来过。”叶凌的声音很轻,“而且刚走不久。”
计明的手按在刀柄上:“埋伏?”
“可能。”叶凌闭上眼睛,仔细倾听。
瀑布的水声轰隆作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音。但他还是听到了——在瀑布声的间隙里,有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有呼吸声,有衣料摩擦声。不止一处,至少有十几个人,分布在矿洞周围的隐蔽位置。
他们在等。
等他和计明进入矿洞。
“计划有变。”叶凌睁开眼睛,眼神冰冷,“太傅知道我们要来。”
计明的脸色一变:“那母亲——”
“必须救。”叶凌打断他,“但要用另一种方式。”
他指了指矿洞上方的崖壁。那里有一处突出的岩石,距离矿洞入口大约三丈高。岩石后面是茂密的灌木丛,可以藏身。从那个位置,可以俯瞰整个矿洞入口,也可以看到瀑布后面的情况。
“你上去,用弓箭掩护。”叶凌说,“我进去救人。如果遇到埋伏,你射箭制造混乱,我从瀑布后面的暗河撤离。”
计明想反对,但叶凌的眼神不容置疑。
“这是命令。”
计明咬了咬牙,最终点头。他解下背上的弓和箭囊,像猿猴一样攀上崖壁。岩石粗糙,手指抠进缝隙,脚踩在凸起处,动作敏捷而无声。几个呼吸间,他已经爬到那处突出的岩石上,隐入灌木丛中。
叶凌看着他藏好,然后深吸一口气,向矿洞入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剑鞘里的剑微微颤动,像在渴望饮血。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平静的脸此刻绷得很紧,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神色。
他走到瀑布前。
水帘从十丈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砸在水潭里,溅起白色的水花。水汽弥漫,空气潮湿而冰冷。叶凌脱下夜行衣的外层,露出里面防水的油布衣。他将剑绑在背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跃入水潭。
冰冷的水瞬间包裹全身。
他潜入水底,向瀑布后面游去。水流很急,冲击力很大,但他像鱼一样灵活,避开暗流,穿过水帘。几秒钟后,他从水潭的另一侧浮出,抹去脸上的水,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幽深的洞穴。
洞穴入口被瀑布遮挡,从外面根本看不见。洞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散发着霉味和泥土的气息。洞穴深处,隐约有火光闪烁。
叶凌拔出剑,悄无声息地向火光走去。
洞穴很深,弯弯曲曲,像迷宫一样。他走了大约五十步,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天然的石室,大约三丈见方。石室中央生着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篝火旁,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朴素的灰色布衣,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她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在拨弄篝火里的木柴。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投下温暖的影子。
叶凌的脚步停住了。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洞穴入口的方向。她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星星。她看着叶凌,看了很久,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微笑。
“安儿。”她说。
声音很轻,像叹息,像梦呓。
叶凌手中的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他走到女人面前,跪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老茧,但很温暖。
“母亲。”他的声音在颤抖。
云妃伸手抚摸他的脸,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她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但笑容却越来越大。“你长大了。”她说,“和你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叶凌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母亲的温度,感受着这三年来的思念和煎熬。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温暖,空气里弥漫着木柴燃烧的焦味,还有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我来接您回家。”他睁开眼睛,声音坚定。
云妃点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担忧。“这里不安全。看守我的人,今天下午突然全部撤走了。我听见他们在外面说话,说“目标来了”,说“按计划行事”。”
叶凌的心一沉。
果然有埋伏。
他扶起云妃:“我们马上走。从暗河出去,计明在外面接应。”
云妃站起身,但身体晃了一下。叶凌连忙扶住她,这才发现她的腿上有伤——右小腿绑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颜色发暗。
“他们打的。”云妃轻声说,“为了让我走不了路。”
叶凌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蹲下身,背对云妃:“上来,我背您。”
云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伏在他背上。叶凌背起母亲,捡起地上的剑,向洞穴深处走去。那里有一条地下暗河,河水冰冷刺骨,但可以通往山谷的另一侧。
他们走到暗河边。
河水漆黑,深不见底,水流湍急。叶凌将剑重新绑在背上,用一根绳子将云妃和自己绑在一起,然后深吸一口气,跳入河中。
冰冷瞬间刺透骨髓。
暗河的水比外面的水潭更冷,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叶凌咬紧牙关,奋力向前游。河水很急,带着他们向前冲,撞在岩石上,擦破皮肤。云妃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呼吸急促。
不知游了多久,前方出现光亮。
那是出口。
叶凌拼尽全力,向光亮处游去。几秒钟后,他们冲出水面,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这里已经是黑风谷的另一侧,距离矿洞入口大约一里远。天色开始泛白,东方露出鱼肚白。
叶凌背着云妃爬上岸,解开绳子。
云妃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水。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眼睛依然明亮。叶凌扶她坐在一块岩石上,检查她腿上的伤口。布条已经被水泡开,伤口泛白,边缘红肿。
“必须尽快处理。”叶凌撕下自己的衣襟,重新包扎伤口。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从山谷两侧传来,越来越近。
叶凌猛地抬头,看见两侧的山坡上,出现了数十个黑影。他们都骑着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握着刀剑。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刀剑反射着冷光。
太傅的私兵。
他们果然在等。
“计明!”叶凌大喊。
崖壁上,灌木丛中射出一支箭。箭矢破空,射中最前面一个骑兵的咽喉。骑兵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下。但更多的骑兵已经冲下山坡,像黑色的潮水,向叶凌和云妃涌来。
计明从崖壁上跳下,落在叶凌身边。他手里握着弓,背上背着箭囊,眼神冷峻。“至少三十人。”他说,“我们被包围了。”
叶凌拔出剑,将云妃护在身后。
骑兵已经冲到面前。
第一个骑兵挥刀砍来,刀光如雪。叶凌侧身躲过,剑刺出,刺穿骑兵的胸膛。血喷溅出来,染红了他的脸。第二个、第三个骑兵同时冲来,刀剑齐下。计明拉开弓,连射三箭,箭箭命中。
但骑兵太多了。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来,刀剑如林,马蹄如雷。叶凌和计明背靠背,护着中间的云妃,拼命抵挡。剑光闪烁,箭矢呼啸,血花飞溅。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味、马匹的膻味。
一个骑兵突破防线,刀砍向云妃。
叶凌想回身救援,但被两个骑兵缠住。计明一箭射中那个骑兵的肩膀,但刀已经落下。云妃猛地推开计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刀前。
刀刺入她的肩膀。
血涌出来,染红了灰色的布衣。
“母亲!”叶凌目眦欲裂。
他像疯了一样,剑光暴涨,瞬间斩杀三个骑兵。血溅得到处都是,他的脸上、身上、剑上,全是血。他冲到云妃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云妃脸色苍白,但还清醒。“我没事。”她咬着牙说,“快走。”
但走不了了。
骑兵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三十多人,死了七八个,还剩二十多个,个个都是精锐。叶凌和计明已经筋疲力尽,身上多处受伤。云妃肩膀中刀,失血过多,意识开始模糊。
一个骑兵头目策马走出,手里握着一把长刀。他蒙着面,但眼睛很冷,像毒蛇。“计安。”他的声音嘶哑,“放下武器,我们可以留你母亲一命。”
叶凌握紧剑,眼神冰冷如霜。
“做梦。”
骑兵头目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剩下的骑兵同时冲来。
最后的战斗开始了。
叶凌和计明像两头困兽,拼命厮杀。剑光、刀光、血光,交织在一起。惨叫声、金属碰撞声、马蹄声,混成一片。云妃靠在岩石上,看着儿子们浴血奋战,眼泪无声流下。
一个骑兵从侧面偷袭,刀砍向计明的后背。
计明正在对付前面的两个骑兵,来不及回身。叶凌看见了,想冲过去救援,但被三个骑兵缠住。他眼睁睁看着那把刀落下——
云妃突然扑了过去。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在计明身上。
刀刺入她的后背。
血喷出来,溅了计明一脸。
计明愣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看见母亲倒在自己怀里,看见她后背上的刀,看见她苍白的脸,看见她嘴角溢出的血。她的眼睛看着他,眼神温柔,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一样。
“明儿……”她轻声说,“保护好……你兄长……”
然后闭上了眼睛。
“母亲!”计明嘶声大喊。
他像疯了一样,挥刀砍向那个骑兵。刀光如电,瞬间将骑兵斩成两段。血雨纷飞,他浑身浴血,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他抱着云妃,眼泪混着血水流下。
叶凌也看见了。
他的眼睛红了。
剑光暴涨,像一道闪电,瞬间斩杀五个骑兵。血染红了整个山谷,尸体堆积如山。剩下的骑兵被他的气势震慑,不敢上前。
但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射来。
箭矢破空,射中叶凌的左肩。
叶凌闷哼一声,剑差点脱手。他抬头看去,看见山坡上,一个弓箭手正拉开第二支箭。计明也看见了,他放下云妃,抓起地上的弓,一箭射出。
箭矢对箭矢。
两支箭在空中相撞,同时折断。
但那个弓箭手已经射出了第三支箭。
这一箭,射向计明。
计明想躲,但脚下被尸体绊住,慢了半拍。箭射中他的右腿,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骑兵头目策马冲来,手中的长刀挥下。
叶凌想冲过去,但被剩下的骑兵死死缠住。
他眼睁睁看着长刀落下——
刀背砸在计明后颈。
计明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骑兵头目弯腰,将计明捞上马背,然后调转马头,向山谷外冲去。剩下的骑兵也纷纷撤退,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浑身浴血的叶凌。
叶凌跪在地上,剑插在土里,支撑着身体。
左肩的箭还在,血顺着箭杆流下,滴在地上。他看着母亲躺在血泊中,看着弟弟被掳走的方向,眼睛空洞,像失去了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
马蹄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从山谷入口方向传来。
关心虞冲进山谷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满地的尸体,血流成河。叶凌跪在血泊中,左肩插着一支箭,浑身浴血,像一尊破碎的石像。他怀里抱着一个女人——那是云妃,脸色苍白,肩膀和后背都在流血,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关心虞翻身下马,踉跄着跑过去。
“叶凌!”
叶凌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关心虞跪在他身边,检查云妃的伤势。肩膀的刀伤很深,后背的刀伤更致命,但还有呼吸。
“计明呢?”关心虞问。
叶凌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山谷出口的方向。
关心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空荡荡的山谷,和地上凌乱的马蹄印。计明不见了。她的心沉了下去。
她扶着叶凌站起来,将他扶到一块岩石旁坐下。然后她撕下自己的衣襟,先给云妃包扎伤口。血很快浸透了布条,她不得不包扎好几层。云妃的呼吸很微弱,但还活着。
处理好云妃的伤口,关心虞走到叶凌身边。
她看着他左肩的箭。
箭射得很深,箭头完全没入肉里。她咬咬牙,握住箭杆。“忍着。”她说。
然后猛地拔出。
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叶凌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关心虞迅速给他止血、包扎。她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事实上,她确实做过——在国师府的三年,叶凌教过她医术,教过她如何处理伤口。
包扎完毕,关心虞扶着叶凌坐下。
她环顾四周,想找点水,想找点吃的,想找一条安全的撤离路线。但她的目光落在地上——在叶凌刚才跪着的地方,有一封信。
信被血浸透了一半,但还能看清字迹。
关心虞捡起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想救你弟弟,明日午时,一人前来城南古寺,否则他死。”
落款是一个“傅”字。
太傅的挑战书。
关心虞的手开始颤抖。她看向叶凌,叶凌也看着她。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那是愤怒的光,是仇恨的光,是决绝的光。
“我去。”他说。
声音嘶哑,但坚定。
关心虞握紧手中的信,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山谷里弥漫着血腥味,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