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成林站在那儿,胸口起伏越来越明显。
他不是在想说不说,他是在想说到哪儿。
好半天,他像是终于下了决心,声音发干。
“前头说这话的,不是一个人。”
周科点头。
“继续。”
“韩利在门口听过,刘大狗是后头才搭上的。最早不是他说的,是站里有人提,说宋梨花不肯挂靠,还把外头人带得越来越硬,得让她知道点厉害。”
“谁提的?”
蒋成林闭了闭眼,终于把名字咬出来。
“赵永贵。”
这名字一出来,屋里连空气都像顿了一下。
老马根本不知道赵永贵是谁,可一听这语气,也知道这是正主之一。
周科却像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赵永贵现在是什么岗?”
蒋成林低声回。
“站里副站长,分管调车和对外协调。”
这就彻底对上了。
怪不得挂靠那事能卡,怪不得堵村口能有底气,怪不得蓝车、灰车、韩利这些线能一直绕着运输站打转。
因为后头真有人站着。
不是哪个临时工嘴痒。
也不是刘大狗自己起了坏心。
是运输站里有人先起了念头,后头一层层有人顺着这股念头把事做大了。
周科把笔放下,看着蒋成林。
“赵永贵说过什么原话,你还记得多少?”
蒋成林咽了口唾沫。
“就那几句。说这条线得压一压,不然以后谁都学她,不服管。还说先别硬来,先从鱼源和货路上磨,让她自己来找站里谈。”
宋梨花听到这儿,心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事,一下全串起来了。
先是高价拢鱼又拖账。
再是门口挑秤、散话,说她这边不安生。
再往后是堵车、要挂靠、要管理费。
这一整套,根本不是乱来的。
是有人一开始就想把她逼回“来求、来挂、来低头”那条路上。
只是后头越弄越失控,蓝车的人贪,刘大狗的人坏,黑痣瘦子和那帮跑腿的手越来越脏,才一步步变成撒钉子、翻墙摸桶、割油管这种狠事。
周科显然也看明白了。
他没急着往下骂,也没拍桌子,而是把蒋成林前头说的那几句重新捋了一遍。
“也就是说,赵永贵起的头,韩利知道,刘大狗后头搭上,蓝车和瘦子这些人是外头跑腿的,事情越做越过,你压不住了,才开始想让她收口,是这个意思?”
蒋成林嘴唇动了动,最后低着头“嗯”了一声。
这一声不大,可比前头任何一句都值钱。
因为它把这条线,真正按实了。
周科又问了一句。
“灰车是谁安排的?”
蒋成林刚缓下一点的脸色,立刻又紧了。
“灰车……我不常坐。前头有两回是赵永贵借的外头车,说站里车不方便出面。”
老马听到“外头车”三个字,心里那口气又顶上来了。
敢情灰车、递东西、堵门口,后头都不是临时起意。连车都知道不能用站里的,要借外头的。
这就不是乱,是防着事败以后不好往自己头上栽。
周科看着蒋成林,声音彻底冷下来。
“你前头还说你是去压事。现在看来,你不光是压事,你前头也知道人家在怎么压她。”
蒋成林这回彻底没法嘴硬了,整个人像是一下泄了气。
“我前头是觉得……让她吃点苦头,回来谈挂靠也就完了。谁知道后头会搞成这样。”
宋梨花听见这句,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很平。
“你们觉得我不肯挂靠,就该吃苦头?”
蒋成林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没接。
宋梨花继续说。
“鱼户被欠账,司机被拦,路上撒钉子,院里翻墙摸桶,学校门口堵锅口,孩子递纸条,这些在你们眼里,叫“吃苦头”?”
屋里没一个人接话。
因为这时候,谁接都难看。
周科把桌上那一摞纸重新压好,终于下了结论。
“行了。今天这不是小事了。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会单独记。赵永贵这边,我也要问。你现在别走,先把你刚才说的按顺序写下来,哪些是你听见的,哪些是你亲眼看见的,哪些是你前头知道却没管的,全写清楚。”
蒋成林脸一白。
“周科,我……”
周科抬头看他,眼神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平静了。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前头你夜里去堵人家门的时候,怎么不怕?”
这一句算是彻底把蒋成林按在桌上了。
他再不想写,也知道今天这关已经过不去了。
他慢慢坐下,手都在抖,拿笔的时候差点没拿稳。
老马站在一边,胸口那口气终于落了一半。
不是因为事情完了,而是因为到这一刻,前头那些看着乱七八糟、像谁都能来踩一脚的事,总算有了一个像样的根。
不是她家命不好。
不是她做人太硬。
也不是村里谁嘴碎惹的祸。
是有人真起了坏心,觉得她不低头,就该被掐。
而现在,这个“有人”,终于从影子里露出脸来了。
蒋成林那支笔在纸上悬了好一会儿,迟迟没落下去。
不是不会写,是知道这一写,前头那些还能靠嘴绕一绕的地方,就真的没了回头路。
周科没催他,只把桌上的那摞材料重新理了一遍。
木材厂的章、砖瓦厂的章、车队的说明、学校医院的说明、鱼户的手印、租车单、欠账条、口供、威胁纸条,一张压一张,压得蒋成林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马站在一边,气是压下去一些了,可胸口那口火一点没散。
他现在反倒有点明白宋梨花前头为啥一直不让他冲、不让他骂了。
骂十句,不如让这人自己把名字写下来。
宋梨花没看蒋成林,她看的是周科。
县里这个人到现在都没拍桌子,也没骂一句,可越是这样,事情越往实里走。
因为他不是来听热闹的,他是来把热闹拆成一条条能落纸的东西。
蒋成林终于落笔了。
第一笔下去,手还是抖的,字也比平时歪。
他先写自己什么时候知道刘大狗在村里放话,什么时候听见站里东头办公室里有人提“让宋梨花那条线吃点苦头”,又写自己什么时候去找过刘大狗,什么时候去了宋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