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话才是真正把人逼到墙角了。
蒋成林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又变。
他这种人最会算。前头敢硬顶,是因为觉得还能模糊过去。
现在一摞纸摆桌上,周科又不是村里支书,也不是派出所那种先问口供再说的,他是往上看材料、往下要核实的。
一旦真核,他再想拿“乱传”“误会”“临时工自己乱来”来挡,就会越来越薄。
屋里安静了很久。
长到老马都快忍不住开口了,蒋成林才像是终于把那口气咽下去,嗓子发哑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一点。”
这句一出来,屋里所有人的神经都绷了一下。
周科没催,甚至连“说”字都没立刻出口,只看着他。
蒋成林低着头,像是一下老了几岁。
“刘大狗这条线,前头确实有人默许过。”
“不是让他去撒钉子,也不是让他翻墙,是让他去摸摸鱼源、搅搅货路,吓唬吓唬宋梨花,让她自己收一收。”
“谁默许的?”周科问得很快。
蒋成林抬头,眼神里那股挣扎很明显。
“站里……有人觉得她这条线跑得太硬,前头挂靠那事又没谈成,心里不舒服。”
这句话还是滑,还是没点名。
可已经比刚才“都不知道”往前走了一大步。
周科没放过。
“谁?”
蒋成林嘴唇抖了抖,最后还是没直接吐名字,只是又往下掉了一句更实的话。
“韩利知道得比我多。”
“还有,刘大狗前头几次去堵车、放话,站里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事情越闹越大,蓝车拖账、灰车递东西、黑痣那小子乱跑,我也压不住了。”
这句话一落,屋里那股气就彻底变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全不知情”了。
这是承认了前头有人放任,后头失了手。
老马站在旁边,手都攥得发疼,胸口那股火却忽然有了落处。
这么多天,终于有人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句吐出来了。
不是误会,也不是巧合。
就是有人放着不管,甚至巴不得事往外长。
屋里静得像结了冰。
蒋成林那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落下去,谁都没立刻接。不是没话,是这句话太要命。
前头还能装,说是底下人乱来,说是临时工借名头,说是外头那些人自己生事。可一旦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吐出来,味就全变了。
这说明不是没人知道。
是知道了,也没拦。
不光没拦,有些人心里还巴不得这些事能成,这他娘的就是人性!
老马站在一边,气的眼睛都红了,他嘴唇抖了两下,骂人的话脱口而出,可最后硬是没插嘴。
他知道这时候最值钱的不是骂,是让蒋成林自己往下说。
周科靠在椅背上,声音还是不高,可每个字都比前头更实。
“你把这句再说一遍。”
蒋成林脸色灰得厉害,像是自己也知道这句话一出口,就再收不回去了。他站在那儿,喉咙上下滚了滚,最后还是又说了一遍。
“前头……站里有人觉得她这条线太硬,心里不舒服。刘大狗去堵车、放话、摸鱼源的时候,有人知道,但没管。”
周科盯着他。
“是谁知道?”
蒋成林眼神开始躲,刚才那股子要往外倒的话,一到点名就又缩回去了。
“我……我说不好。”
周科点点头,像是早料到他会卡在这儿。
“你说不好,可以。那我换个问法。你知道的时候,谁在场?”
这就不是让他点名了,是让他回情境。
蒋成林这回沉了更久,额角的汗都出来了。
“韩利在。还有……站里后勤那边两个临时工也听过几耳朵。”
“谁说的?”周科继续逼。
蒋成林咬了咬牙。
“有人在办公室里提过,说让宋梨花那条线吃点教训,别总一口气顶着走。”
“先让鱼源乱一乱,再让她自己来低头。可那会儿谁也没想到,刘大狗和外头那些人会越做越过。”
这几句话一出来,宋梨花心里那口气,反倒一点点沉了。
她前头一直知道有人在整她,可到底是村里混子自作聪明,还是站里真有人起了头,她其实也差最后这一口实。
现在蒋成林虽然还在绕,还在往“没想到”上推,可方向已经出来了。
不是外头人凭空生的事。
是有人起了坏心,觉得她该被压一压。
后来事情失了控,才一步步变成现在这样。
周科没让这口供散掉,立刻追了一步。
“你说“办公室里提过”,是哪间办公室?”
蒋成林下意识回了一句。
“运输站东头那间。”
刚说完,他自己脸就白了一层,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说得太实了。
周科看了他一眼,提笔就记。
“谁在东头办公室里提的?”
蒋成林张了张嘴,这回是真卡住了。
他前头还能说“有人”,还能说“听见”,可一旦再往前半步,就真得落到人名上了。
屋里又静了一下。
老马站得腿都僵了,心里直骂这人磨叽,可又不敢出声。
宋梨花看着蒋成林,忽然开口了。
“蒋干事,你现在还想着护人,护得住吗?”
蒋成林猛地抬头,看向她。
宋梨花声音很平,没有火,可就是这股平,反倒更让人发紧。
“前头蓝车拖账的时候,你不说。撒钉子的时候,你不说。”
“翻墙摸桶、割油管、堵学校门口的时候,你还想压。现在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想拿自己往前顶,替别人挡着,你觉得别人会领你这个情吗?”
蒋成林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这句话戳到他最怕的地方了。
他今天肯来,前头还想硬撑,甚至在她家门口放话,说到底就是觉得自己还能压住。”
“可现在一摞纸摆桌上,县里的人坐在这儿问,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真到了要挨这口锅的时候,别人未必会捞他。
周科这时候接得很稳。
“她这句没说错。你现在自己说,还有主动。”
“等我们去东头办公室挨个问,问到谁嘴里都能对上你的名字,你再想说,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