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赵永贵”三个字时,他停了停,像是最后那口心气也被抽走了,随后才把名字落完整。
周科一直没打断,只在他停住的时候提醒一句。
“时间、地点、谁在场,别漏。”
蒋成林咬着牙继续写。
写到灰车时,他脸色又变了一次。
“灰车有两回是赵永贵让借的,说站里车不方便露。车在后街租的,走的也不是正门道。”
这句一出来,前头那些零碎的线就更实了。
老马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真够会藏。”
周科抬眼看了老马一眼,没说让他闭嘴,也没接这句,只继续让蒋成林往下写。
“韩利呢?他知道什么?”
蒋成林头都没抬,声音发涩。
“韩利前头就是跑腿的。谁那边缺话,他去递。谁那边要拦车,他去盯路。”
蓝车那边、鱼户那边,他都搭过手。可真出面不多,怕被按死。”
这话说得很实。
因为韩利最会干的,确实就是那种半露不露、沾边又不全沾的活。
宋梨花听到这儿,心里最后那点模糊也没了。
为什么前头许多事都像隔着一层,看不清人脸,却总能闻着运输站那股味。
因为真正往外跑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条线。
赵永贵起头,蒋成林帮着压,韩利去递,刘大狗去搅,蓝车和瘦子这些人在外头脏手。每个人只沾一点,最后就能把整件事做成“谁都不像主谋,谁也都没干净”。
可现在这层皮,被一摞纸一点点撕开了。
蒋成林写到最后,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不是个傻子,知道自己今天这张纸一按手印,后头不管赵永贵扛不扛,他都不可能再像前头那样站在门口放两句官话就算过去。
写完最后一句,他手里的笔都松了一下,差点掉桌上。
周科把纸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看越紧。
等看完,他没立刻说别的,先抬头看了眼蒋成林。
“你前头说你是怕事情闹大,现在看,你不是怕事情闹大,你是怕事情闹到你头上。”
蒋成林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这时候再辩,已经没什么用了。
周科把那张新写的供述压进材料最上头,转头看向宋梨花。
“你今天这趟,算没白来。”
这句话很轻,可很重。
因为这说明,这摞纸已经不是“反映情况”,而是能往下走的东西了。
宋梨花点了点头,没说“谢谢”,也没松口气。她心里很清楚,今天只是把门真正推开了,后头还远没到能松的时候。
周科又看了她一眼。
“你这边,还有没有没递上来的东西?”
宋梨花想了想,摇头。
“能拿的都拿来了。后头再有,我再补。”
周科点头。
“行。那你现在先回去。今天这份材料我先收,运输站那边和赵永贵这条线,我会再核。你别在县里等,等着也没用。你要做的还是那件事,把你的货线、鱼线和车线守住。”
这话说得很直,也很实。
老马在旁边听得心里一阵发堵,又一阵发亮。
堵的是,这么大一摊子事,到了县里也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亮的是,县里这头总算有人接住了,没把他们一脚踢回去。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又被敲了两下。
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是小刘。
他显然是从县里别处刚赶过来,帽子上还带着冷气,一进门先看了眼蒋成林,又看了眼周科桌上的材料,眼神立刻沉下去。
“周科,赵永贵刚才没在站里。”
周科眉头一皱。
“去哪了?”
小刘回得很快。
“说是去县交通那头开会,可我刚从那边过来,没见着人。站里有人说他半小时前出门,坐的不是站里的车。”
蒋成林脸色一下变了。
周科眼神一压。
“灰车?”
小刘点头。
“像。后街有人看见一辆灰车刚走,车头右侧有浅划痕。”
这一下,屋里那股气又绷紧了。
赵永贵躲了。
而且躲得不晚不早,正好在蒋成林开始往外吐东西的时候躲。
这说明要么站里那边已经有人给他递了信,要么他自己一直盯着风向,知道今天这口锅要开始往上抬了。
老马一听就来火。
“跑得倒快。”
宋梨花没接这句,她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赵永贵往哪跑,而是他跑之前会不会再狠狠干一下。
这种人真被逼急了,最怕的不是自己躲,是临跑前还要把外头的口子搅最后一遍。
她看向小刘。
“运输站后街、租车行、车队那边,今天都要盯住。人一跑,手底下的人更容易乱。”
小刘点头,明显也是这么想的。
“赵所长已经让人盯了,我过来就是想确认你这边材料递没递进去。现在看,算赶上了。”
周科把那摞纸重新压紧,声音比刚才更稳。
“行。赵永贵既然躲,那就先按躲的来。蒋成林这份我先留,韩利那边也得再问。你们派出所继续盯下边的路子,别让外头再出新事。”
蒋成林站在一边,听着这几句,整个人都像往下塌了一层。
他前头最怕的是自己一个人顶锅。现在赵永贵真躲了,他心里那点撑着的侥幸也被彻底掐灭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冒出来一句。
“周科,我前头是真没想到会到这一步。”
周科抬头看他,眼神很淡。
“每个装没看见的人,后头都会说这句。”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蒋成林彻底没声了。
从办公室出来时,老马整个人还在发热,脚下却比来时稳了不少。
“他娘的,终于拽着个正主了。”
宋梨花抱着布袋,里头的材料少了几张,可她心里反倒更沉了。
“拽着个正主,不代表事情就完了。”
老马皱眉。
“赵永贵都躲了,还没完?”
宋梨花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发灰的窗。
“正因为他躲了,才说明后头还有事。”
她说得没错。
赵永贵这种人,前头敢放任刘大狗和蓝车那一套,不会是什么一慌就缩成团的人。他现在躲,不是因为认了,是因为要避风头、找口子、或者干脆等哪一处先乱,再回来装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