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到了尾声的时候,果如太后先前暗中授意那般,宗人府与礼部的几位官员,捏着早已拟好的奏折,依次出列躬身启奏,言辞皆是引经据典,句句紧扣宗法礼制,矛头直指薛嘉言。
为首的官员手捧朝笏,说道:“臣等启奏陛下,皇子唤外姓之妇为母,于礼不合,于制相悖,恐乱皇家尊卑,坏祖宗章法,恳请陛下明令禁止,以正朝纲宫规。”
姜玄端坐龙椅之上,眉眼沉静无波。
昨夜他便料到太后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必定会借着宗人府与礼部的手,在朝堂之上发难,甚至做好了长篇驳斥、强硬压制的周全说辞,预备着与一众官员唇枪舌战,彻底压下这场非议。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待他淡淡开口,只沉声驳斥了一回,语气算不上多凌厉,威压也未全然铺开,只淡淡撂下一句“阿满年幼丧母,恋慕照料之人乃孩童天性,朕亲允之事,合乎情理,不必再议”,原本出列上奏的几位官员,竟纷纷缄默,没有一人继续坚持上疏,更无联名逼宫的架势,齐齐躬身领旨,仿佛方才的弹劾,不过是走个过场。
姜玄眸色微沉,这般反常的情形,反倒让他心头起了疑云。
太后素来心气高傲,昨日在长宜宫怒火滔天,扬言要闹到宗人府与礼部讨个说法,断不可能轻易作罢。
他不动声色,照常处理完朝中其余政务,待散朝之后,命贴身内侍前去宣静妃宋静仪入内觐见。
两柱香后,殿外便传来脚步声,宋静仪步履轻缓地走入书房,全程垂着眼。
姜玄屏退了左右宫人内侍,偌大的御书房内,只剩他们二人。
宋静仪上前盈盈屈膝,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姜玄抬眸,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太后近来可有异动?”
宋静仪心头微紧,斟酌着措辞,缓缓回话:“回陛下,并无什么异动。只是娘娘近来身子似乎不大舒坦,时常闷在寝殿内,气色比从前苍白了许多,偶尔会说力。”
“除此之外,娘娘前几日特意传了臣妾家中的几位伯母、婶娘入宫,陪着说话解闷,聊的也都是家常琐事,并无议论朝政的言语。临近新年,娘娘依照往年惯例,给京中不少世家宗亲、宗室亲眷赏赐了年礼,皆是后宫常规的恩赏。”
姜玄闻言,眸色稍缓,心底的猜测,昨日定是宋静仪在长乐宫劝住了盛怒的太后,拦下了宗人府与礼部的穷追猛打,才让今日朝堂的弹劾草草收场。
他看着眼前恭谨谦卑的宋静仪,语气渐渐放缓,褪去了方才的审视,缓缓开口道:“好,朕知道了。你老家那边,朕早已命人暗中置办了一处宅院,选址就在宋氏府邸不远处,如今正寻了手艺精湛的工匠细细修缮,将来你回去后便可以拿来做书院。”
宋静仪忙屈膝谢恩。
姜玄继续说道:“等日后诸事尘埃落定,风波平息,朕会正式给你拟定一个封号,让你有名正言顺的名头,去做你想做的事。”
短短几句话,宋静仪瞬间听懂了帝王的言外之意,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陛下这是在给她承诺,也是给宋家承诺,无论日后太后如何折腾,无论风波如何演变,陛下都不会迁怒宋氏一族,更不会赶尽杀绝,会给她和宋家留一条安稳退路。
她连忙再次屈膝跪地,郑重叩首,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动容,真心实意谢恩:“臣妾谢陛下隆恩,陛下圣恩浩荡,臣妾没齿难忘。”
腊月二十八,年关已近在咫尺,各衙门已封了印,整座京城都沉浸在辞旧迎新的欢喜里。
前阵子边关战事吃紧,朵颜铁骑连破大兖三镇边关,战报一日三递,百姓们个个人心惶惶,街头巷尾满是愁绪,生怕铁骑踏破城门。
幸而朱同济将军痊愈,连夜奔袭朵颜老巢,边关大捷的战报传入京城,百姓们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没了性命之忧,立刻重拾年味,家家户户忙着扫尘、备年货、贴春联,大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薛家也沉浸在即将过年的欢喜里,棠姐儿和宁哥儿知道今年会和阿满一起过年,都高兴得不得了。
新年应了要跟姜玄去行宫,薛嘉言便提前安排好带着母亲去报恩寺烧香。
一早,薛家驶出几辆马车,缓缓朝着城外的报恩寺行去。
如今薛嘉言已是陛二品诰命夫人,又是皇帝的人,她本打算提前派人去往报恩寺清场,免去旁人围观打扰的烦扰,也让母亲能安安静静做完法事,可却被吕氏拦下了。
吕氏道:“算了,眼下正是年关,京里多少人家都赶着来寺庙上香祈福、做法事,咱们若是仗着身份清场,把旁人都拦在寺外,反倒显得跋扈张扬。”
薛嘉言瞬间懂了母亲的心思,便也没有坚持,只是提前让拾英派人定下一处客院歇。
马车一路平稳驶到报恩寺山门外,寺内香火鼎盛,往来上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皆是阖家同行,满脸虔诚。
薛家一行人先往预定好的客院走去。
客院远离主殿的喧嚣,院外栽着几株腊梅,正值花期,暗香浮动,格外清幽。众人进屋歇了片刻,喝了热茶暖了身子,薛嘉言才陪着吕氏,带着拾英与几名护卫,捧着提前备好的香烛、供品,慢慢往天王殿走去烧香行礼。
吕氏在佛前虔诚跪拜,默默祷告了许久,薛嘉言陪着母亲行完礼数,又叮嘱僧人好生安排法事事宜,诸事妥当后,才一起往客院折返,打算稍作休整,等法事结束便启程回府。
一行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着,寺庙里香客往来如织,脚步声、低语声交织。
母女俩刚转过一处栽着冬青的拐角,一道略显单薄憔悴的身影,忽然从旁边的石柱后快步走了出来,硬生生拦住了她们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