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清晨的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扫过酒店门前的空场。江霖把车稳稳停在酒店门口的停车位上,熄了火的瞬间,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一股难以抵挡的酸麻从腰椎一路窜到后颈。
他开了整整一夜的车。
从蓉城到这座陌生的城市,近七百公里的路程,他除了在服务区短暂停了四次,给念念喂水、换尿不湿,其余时间全握在方向盘上,连眼睛都不敢多眨几下。此刻指尖还带着握方向盘太久留下的僵硬,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青的胡茬,一身的风尘仆仆,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他先没急着下车,而是侧过身,看向后座的安全座椅。
念念刚醒没多久,正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软乎乎地靠在座椅上,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看到爸爸看过来,立刻张开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小声喊:“爸爸……找妈妈。”
江霖的心瞬间就软了,赶紧推开车门绕到后座,轻手轻脚地把女儿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小家伙在车里窝了一夜,小身子都有点僵了,一扑进爸爸怀里,就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嘴里还在不停念叨:“妈妈……要妈妈。”
“嘘——”江霖赶紧用指腹轻轻捂住她的小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温柔得不像话,“念念乖,我们给妈妈一个惊喜,不能出声,好不好?不然妈妈就知道我们来啦。”
小家伙听懂了,立刻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小嘴巴闭得紧紧的,还伸出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那副乖巧的模样,让江霖忍不住低头,在她软乎乎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抱着念念走进酒店大堂,清晨的酒店里没什么人,只有前台的两个工作人员正在交接班。江霖走到前台,先放轻了声音,跟前台的工作人员核对了信息,确认刘心玥确实入住在这里,是本次骨干教师封闭式培训的学员,信息无误。
确认完之后,他才有点不好意思地,跟工作人员说明了情况:“你好,我是本次培训入住学员刘心玥的丈夫,我从蓉城开了一夜车过来,想给我妻子一个惊喜。能不能麻烦你们,借酒店的厨房用一下?我想亲手给她做一份早餐,做好之后,能不能麻烦你们以酒店给结业学员准备免费早餐的名义,送到她入住的房间?”
前台的两个小姐姐听完,对视了一眼,眼里都露出了笑意和暖意,立刻点头答应了。其中一个小姐姐笑着说:“没问题的先生,我们厨房现在正好有师傅在备餐,我带您过去,您放心用。小朋友我们也可以帮您看着,您安心做早餐就好。”
江霖连忙道谢,把怀里的念念放下来,蹲下身跟女儿说好,让她跟着小姐姐在大堂玩一会儿,爸爸去给妈妈做早餐,很快就回来。念念很乖,点了点头,小手牵着小姐姐的衣角,还不忘回头跟爸爸挥挥小手,嘴里依旧不忘小声念叨“给妈妈惊喜”。
跟着工作人员进了厨房,江霖洗了手,就开始忙活起来。他早就把心玥的口味刻在了骨子里,甚至比自己的喜好还要清楚。他从车上带了自己腌的酱萝卜,还有心玥最爱吃的那个品种的小番茄,连面条都是他在家提前备好的、心玥最爱的细圆面。
他先把小番茄洗干净,用开水烫了去皮,切成小块,在锅里小火慢慢熬,熬出沙沙的汤汁,加一点点盐和生抽调味,不多不少,刚好是心玥最喜欢的咸淡。然后另起一个小煎锅,倒上一点点油,煎了两个溏心蛋,边缘煎得微微焦香,里面的蛋黄刚好是半流动的状态,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是心玥吃了好几年都没吃腻的熟度。
水开了下面条,煮到软硬刚好,捞出来盛进碗里,浇上熬得浓稠的番茄汤底,摆上煎好的溏心蛋,再烫上几棵心玥爱吃的小青菜,最后撒上一点点虾皮提鲜——这是他给心玥做番茄鸡蛋面时,藏了好几年的小细节,心玥自己都没太注意过,只觉得他做的面永远比外面的香,却不知道他每次都会加这么一点点提鲜的东西。
除了面,他还蒸了一小碗贝贝南瓜,是心玥喜欢的粉糯香甜的口感,切了一小碟自己腌的酱萝卜,脆爽解腻,都是她在家的时候,每天早上都爱吃的东西。
整个过程,他动作熟练又认真,哪怕开了一夜车,胳膊都在发酸,握锅铲的手都有点抖,却依旧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这是他跨越七百公里,给妻子带的第一份礼物,是藏在烟火气里的,没说出口的想念和心疼。
早餐做好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金色的晨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冒着热气的面碗上。江霖把早餐小心翼翼地摆进餐车里,再次跟帮忙的工作人员道谢,拜托她们送到心玥的房间,千万别说漏了嘴,就说是酒店给结业学员准备的免费早餐。
工作人员笑着应下,推着餐车往电梯口走了。江霖赶紧走出厨房,回到大堂,念念正坐在沙发上,乖乖地吃着小姐姐给的小饼干,看到爸爸出来,立刻从沙发上滑下来,扑进他怀里。
江霖抱着女儿,在大堂靠窗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一夜没合眼,此刻彻底放松下来,困意和疲惫像潮水一样排山倒海涌上来,他靠在沙发背上,把念念搂在怀里,原本只想闭眼睛歇一歇,可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没一会儿就扛不住,轻轻眯了过去,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念念特别乖,察觉到爸爸睡着了,就安安静静从他怀里滑下来,小身子坐在爸爸腿边的沙发上,小手紧紧攥着爸爸的衣角,像个尽职的小护卫一样,守在爸爸身边,不吵不闹,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吵醒了累坏了的爸爸。她时不时抬头看看电梯的方向,又低头看看睡着的爸爸,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懂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守着,没发出一点声响。
而此时的房间里,心玥刚醒没多久。
她几乎是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脑子里全是抢不到票的失落,还有对江霖和念念的想念。天刚亮的时候,她又拿起手机,刷新了一遍购票软件,屏幕上依旧是刺眼的“暂无余票”四个字,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了。
心玥愣了一下,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是酒店的工作人员推着餐车站在门外。她打开门,工作人员笑着说:“您好女士,恭喜您顺利完成培训结业,这是酒店为各位学员准备的免费早餐,祝您用餐愉快。”
心玥没多想,笑着道了谢,接过餐车推进了房间,关上门。她本来没什么胃口,一夜没睡好,心里又堵得慌,根本吃不下东西。可餐车刚推到桌子边,一股熟悉的番茄鸡蛋面的香味就飘了过来,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她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掀开了餐车上的保温盖。
里面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番茄鸡蛋面,两个煎得焦香的溏心蛋摆在上面,旁边是一小碗蒸得金黄的贝贝南瓜,还有一小碟切得整整齐齐的酱萝卜。
心玥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拿起筷子,手抖得有点厉害,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
番茄的酸甜熬得刚好,汤汁浓郁,面条的软硬恰到好处,咸淡更是分毫不差,甚至嘴里还尝到了一点点熟悉的、淡淡的虾皮提鲜的味道。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
是江霖的味道。
是她在家吃了无数次,江霖每天早上起来给她做的番茄鸡蛋面的味道。
酒店的早餐,不可能做得这么贴合她的口味,不可能知道她吃番茄鸡蛋面要去皮熬沙,不可能知道她的溏心蛋要煎成什么样,不可能知道她爱吃自己腌的酱萝卜,更不可能知道,她的面里,要加那一点点不起眼的虾皮提鲜。
除了江霖,没有人能做出这个味道。
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终于反应过来了,江霖来了,他开了一夜的车,从蓉城跨越七百公里,到她身边来了。他没有告诉她,怕她心疼,怕她拒绝,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开了一夜的车,带着他们的女儿,来接她回家了。
心玥再也忍不住了,连鞋都没换,就穿着脚上的棉拖鞋,拉开房门就往电梯口冲,手指抖得连电梯按键都按了好几次才按中。电梯下降的十几秒,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靠在电梯壁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心里又疼又暖,又慌又急,只想立刻见到他,立刻抱住他。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刚滑开一条缝,心玥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
然后,她就停在了原地,眼泪掉得更凶了。
酒店大堂的晨光里,靠窗的沙发上,她日思夜想的丈夫靠在沙发背上睡着了,眼底的红血丝在晨光里格外明显,下巴上带着青青的胡茬,一身的风尘和疲惫,连睡着的时候眉头都还微微蹙着,显然是累到了极致。而他们的女儿,正安安静静坐在爸爸身边,小手紧紧攥着爸爸的衣角,像个小护卫一样守着他,乖得让人心软。
就在这时,念念抬眼看到了从电梯里冲出来的她,圆溜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攥着爸爸衣角的小手,没吵醒爸爸,迈开短短的小碎步,摇摇晃晃地朝着她跑过来,小胳膊张得大大的,嘴里用尽全力喊着:
“妈妈!妈妈!我们来接你回家啦!”
心玥的眼泪瞬间决了堤,她快步蹲下来,张开胳膊,把扑过来的女儿紧紧搂进怀里,亲着她软乎乎的小脸蛋,哽咽着说不出话。念念搂着她的脖子,小脑袋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嘴里不停喊着妈妈,把这半个月的想念全喊了出来。
母女俩的动静终于吵醒了浅眠的江霖,他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去找身边的女儿,视线一转,就看到了不远处抱着念念哭的妻子。
他愣了一瞬,随即眼底瞬间亮了起来,撑着沙发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坐了太久、开了一夜的车,腿麻得晃了一下。
江霖几步走到了她的面前,他站在那里,看着抱着女儿哭的妻子,眼底满是温柔和心疼,还有藏不住的疲惫。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温柔:“老婆,我来接你回家了。”
心玥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看着他一身的风尘仆仆,心里的心疼瞬间涌了上来。她站起身,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带着哭腔捶了他一下:“江霖你是不是傻?七百公里啊,你开了一夜的车对不对?你带着念念,你怎么敢的啊?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江霖任由她捶着,伸手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告诉你,你肯定不让我来。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这儿等,不想让你受委屈。你想回家,我就来接你,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回家。”
怀里的女儿也伸出小手,抱着他们两个,奶声奶气地跟着说:“一起回家!”
晨光透过酒店的落地窗洒进来,把相拥的一家三口裹在温暖的光里。跨越七百公里的奔赴,一夜未眠的疲惫,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最踏实的温暖。
他没说出口的想念,没提前告知的奔赴,都藏在了那一碗熟悉的面香里,告诉她:无论多远,无论多难,我都会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