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泛黄的地图摊在桌上,边角卷着,上头用红笔圈了一块不规则的区域。
那就是他们要勘察的矿区。
茶室不大,灯光压得很低,墙角一盏旧吊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
桌上的茶壶冒着热气,混着外头飘进来的雨腥味。
老奥用指节敲了敲那个红圈,神色比白天认真了些。
“林先生,有些话,我得提前跟您交个底。”
这是来内罗毕第三天的晚上。
老奥约他们在酒店楼下的茶室坐坐,说有些话白天人多,不方便讲。
卡马乌也在。
老奥把他一并请了来,没打算瞒着。
他坐在稍远的位置,照旧摊着本子,可手里的笔这回没怎么动。
林彻看了他一眼。
老奥摆摆手。
“没事,他记他的。”
他说,“该让他知道的,瞒不住,也用不着瞒。”
林彻便没再说什么,把目光落回地图上。
“这块地。”
老奥的手指沿着红圈划了一圈。
“政府这边,许可大概率能批下来。”
老奥说,“难的,不在这儿。”
“那在哪儿?”
林彻问。
“在地上头那几个村子。”
老奥说,这片地名义上归政府,可祖祖辈辈在上头放牧、种地的,是周围三个村的人。
按本地的规矩,地能不能动土,得这几个村的长老先点头。
“三个村。”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两个好说,剩下一个,难缠。”
“难缠在哪里?”
何薇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抬头问了一句。
“立场不一样。”
老奥说,好说的那两个村,盼着开矿,盼着挣钱修路。
那个难缠的村子,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地,一寸都不肯让。
“为什么不肯?”
何薇追问。
“那片地里,有他们村祖祖辈辈的坟。”
老奥说,“在他们眼里,那不是地,是根,给多少钱都不卖根。”
他摇了摇头。
“这种事,没法跟人讲道理,钱砸不动,官也压不下。”
“前头那两个村再愿意,只要这一个不松口,地就动不了。”
林彻把这条记在了心里。
村落的分歧,是摆在面前的第一道坎。
“还有件事。”
老奥的声音又压低了些。
“你们不是头一个看上这块地的。”
林彻和何薇都抬起了头。
“两年前,有一家公司也来过,来头比你们还大。”
老奥说,“前期的钱投了不少,地图都画到这一步了。”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后来呢?”
林彻问。
“后来,撤了。”
老奥两手一摊。
“一夜之间,人全撤干净了,砸进去的钱也不要了。”
茶室里安静了一下。
“撤得这么急?”
林彻问,“连前期投的都不要了?”
“不要了。”
老奥说,“设备扔在工地上,租的办公室钥匙往房东手里一塞,连夜就走了。”
“听说为首的那个负责人,回去没多久就被调离了,再没了消息。”
林彻没急着追问。
他靠在椅背上,把这事在心里掂了掂。
一家有来头的公司,投了大笔的钱,会一夜之间什么都不要,撤得干干净净,这不寻常。
“这家公司,背后是什么来路?”
林彻想顺着这条线再问下去。
老奥却摆了摆手,说那家公司的事,他知道的也有限,都是听来的。
林彻看出他不愿在这上头多讲,便没再逼。
他在等老奥把这背后的缘由说出来。
可老奥没接着讲撤资的事,话头转到了别处。
“政府那边,态度也有点意思。”
他说,“批文不卡你,可你要真问他们,这块地稳不稳,能不能放心干,谁都不给你一句准话。”
“他们在顾忌什么?”
何薇皱起了眉。
“顾忌的东西,多了去了。”
老奥含含糊糊地笑了笑,没往细处说。
林彻却听出了点门道。
政府不卡批文,是因为开矿能带来税收和政绩,他们乐意见这事成。
可一提到稳不稳,又个个噤声,分明是有什么东西,连政府都不愿意正面去碰。
能让政府都绕着走的东西,在这片地上,会是什么。
林彻把这几条信息在心里串了一遍。
村子里的分歧,凭空撤走的公司,政府含糊的态度。
三件事单看着不相干,可凑到一块儿,怎么闻都有点不对的味道。
这片地,远不像合作方头一回介绍时说的那么简单。
水比他想的,要深。
说实话,到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手里能用的东西不多。
国内那一套人脉、消息门路,在这儿全使不上。
他现在能依仗的,就是一双耳朵,一点点听,一点点问,把零散的话头拼成一张能看的图。
他不急。
越是看不清的水,越要先摸清水底有什么,才好下脚。
何薇的本子上,已经记了密密麻麻的几页。
她把记下的几条对着看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来之前,公司给的资料里,这片地是块干净好啃的肉。
可才听老奥讲了这一晚上,她就发现,那份资料里漏掉的东西,比写上去的还多。
她抬眼看了看林彻,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林彻的神色却很平静,看不出是忧是喜。
“老奥。”
林彻身子往前倾了倾。
“那家撤走的公司,到底为什么撤?”
老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这事啊,说起来,绕不开一个人。”
“谁?”
老奥往四下看了一眼。
茶室里没别的客人,他还是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这一带,明面上的规矩归政府管。”
他说,“可私底下真正能拍板的事,得看一个人的脸色。”
“矿上的活计派给谁,运矿的路从谁的地盘过,村里的长老听谁的话,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林彻和何薇都没出声,听得专注。
“政府为什么不给你准话?因为这块地上的事,政府也得先问过他。”
老奥的手指又点了点那卷起来的地图。
林彻心里微微一动。
一个能让政府都要先问过、让大公司栽跟头的人,绝不是寻常的乡绅富户。
这片地真正的水有多深,恐怕全系在这一个人的身上。
“那家撤走的公司,当年就是没把这个人摆平,才落得那个下场。”
老奥又补了一句,“地方上下,没人敢驳他。”
“这个人到底是谁?”
林彻问得很平静,可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老奥张了张嘴。
“他叫……”
老奥的话刚说到这儿,茶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服务员端着新沏的茶走了进来,脚步轻快。
老奥的话立刻收住了。
他脸上重新堆起那副和气的笑,抿了一口茶,像方才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服务员换好了茶,退出去,门重新关上。
林彻看着老奥,等他把那个没说完的名字接上。
老奥却摇了摇头,眼神往卡马乌那边瞟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今天不早了,林先生。”
他站起身,把那张地图卷好塞回包里,动作利索。
“有些话,换个地方,咱们再细聊。”
林彻没有勉强,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追第二句。
在这种地方,逼着一个人说他不想说的话,只会把路堵死。
那个名字,到底卡在了半空中,没能落下来。
他心里清楚,老奥不是不肯说。
是这个地方,这个时候,当着这双记录的眼睛,那个名字说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