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别人的地盘上做事,林彻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越是有人盯着,越要把每一步都走得干干净净,让人挑不出半点错。
这不是认怂。
这是把别人手里那把量你的尺子,反过来变成自己脚下的路。
来内罗毕的第三天,他起得很早。
天刚亮,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像是这座城市改不掉的脾气。
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街道刚开始醒,几个早起的人撑着伞,沿着积水的路边慢慢走。
这座城他来了三天,还是一点都摸不熟。
路怎么走,事怎么办,人怎么打交道,全得重新学。
林彻坐回酒店房间的小桌前,把这两天经手的事一件件理了一遍。
他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自己记的工作笔记,一样是何薇连夜整理出来的合规风险清单。
两份东西并排放着,他拿笔在上头勾勾画画,把今天要办的事按先后排好。
排到一半,他停下来,又把昨天办过的几样事在心里复盘了一遍。
哪一步谁经的手,哪一份文件谁盖的章,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国内,他做事从不留这么细的痕迹,能省则省。
可在这儿不一样。
这儿他是外人,是被盯着的那个,痕迹留得越全,反倒越安稳。
他把今天的行程在两份文件上各誊了一遍,一份自己留底,一份预备给卡马乌过目。
誊完,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一处含糊。
何薇来敲门的时候,他刚把最后一条核对完。
“早。”
何薇手里也拿着文件,“今天去补勘察许可的材料,律所那边说上午能受理。”
“嗯。”
林彻把排好的行程递给她,“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何薇接过来扫了一遍。
行程列得很细。
几点出发,几点到哪个部门,办什么事,谁经手,连预计花多少时间都标上了。
她看着看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林总。”
她抬起头,“这么细,是不是太……”
她想说太较真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被陪同从早盯到晚已经够束手束脚的了。
林彻倒好,还主动把自己的一举一动记得清清楚楚,连给对方过目的那份都备得齐齐整整。
这要换了别人,巴不得能少留点痕迹,能含糊就含糊。
林彻看出了她没说出口的意思。
“你是想问,我何必做到这一步。”
他说。
何薇没否认,点了点头。
“我们被人看着,对吧。”
林彻把笔放下,“卡马乌每天记的那份陪同报告,会一级一级报上去。”
“是。”
“那报告里写的是什么,就很要紧了。”
他说得不紧不慢。
“上头看到的,要是一个处处合规、滴水不漏的人,你说,他们会怎么看我们?”
何薇愣了一下。
她原先只把卡马乌的记录当成一道枷锁,是套在他们脖子上的一根绳。
可照林彻这么一说,那份报告好像换了一副模样。
“您是说……让他记,反倒对我们有好处?”
“记得越清楚越好。”
林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们办的每一件事,都让他原原本本记下去,记进那份报告里。”
他没再往下说。
何薇却品出了点别的味道。
那份陪同报告,本是用来管着他们的。
可要是里头记的全是干净体面的事,将来某一天,它反倒能成为证明他们清白的凭据。
监管的绳子,被林彻不声不响地拧成了一根能拽着自己往上走的绳。
道理是这个道理,她还是觉得新鲜。
这两天跑下来,她也算看明白了。
同样是被卡马乌盯着,旁人觉得处处掣肘,林彻却走得比谁都稳。
该报的报,该留的留,半点不藏着掖着,反倒把那双盯着的眼睛,变成了替自己作证的人。
头一回见有人被人盯着,不光不躲,还嫌对方记得不够细。
“在别人定的规矩里做事,”林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你越想绕开,越容易栽。”
他顿了顿。
“规矩吃透了,照着做到极致,它就拦不住你,还能替你说话。”
何薇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跟了林彻这么久,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从不解释自己要干什么,也从不把话说满,可每一步落下去,回头看都踩在点上。
她还想再问得细一点,这越攒越厚的留痕,到底要用在什么地方。
林彻却已经把核对好的行程收了起来,站起身。
“走吧,别迟到。”
出门时雨还没停。
卡马乌已经等在大堂,浅灰西装一丝不乱,黑色笔记本夹在臂弯里。
看见他们下来,他站起身,简短地问了句早安,便跟在后头。
上了车,林彻照例把今天的安排又对卡马乌说了一遍。
说得比对何薇还要细。
哪个部门、哪个窗口、找谁、办什么,一条都不落下。
连昨天没办完、今天要补的那几样,他也一并交代清楚,省得卡马乌自己去猜。
卡马乌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他大概也察觉出,这位被陪同的客户和他从前遇见的都不一样。
别人是怕他记,林彻是怕他记得不够全。
记完一段,他照例在旁边轻轻画了点什么,画完翻过去。
林彻把这些看在眼里,没说话。
到了律所,补材料的事办得很顺。
那位戴眼镜的律师把他们带来的文件一份份过目,缺的几样当场列出来。
林彻早有准备,把昨晚连夜备齐的原件和复印件一并递了上去。
律师有些意外,翻看的速度都快了几分,嘴里念叨说很少有外来的客户材料备得这么全。
他把文件收齐,盖了章,说三个工作日内出结果。
办手续的工夫,卡马乌就坐在大厅的长椅上,膝头摊着本子,一笔一笔地记。
他记下他们几点进的门,见的是哪位律师,递交了哪几样文件。
林彻特意走过去,把那几份文件的名目又对他报了一遍,生怕他记漏。
卡马乌抬头看了他一眼,应了声谢谢,低头补上。
何薇把回执仔细收好,对照着风险清单,又划掉了一项。
临走前,卡马乌把今天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合上本子。
林彻知道,今晚这本子上的内容,又会变成一份陪同报告,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那份报告里,今天的他们依旧是滴水不漏的。
办完出来,雨小了些,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
卡马乌站在台阶下,翻开笔记本,低头确认刚才的记录。
何薇趁这空当,又低声问了林彻一句。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
“林总,您说的以后用得上……是防着打官司,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知道得具体些。
这份越攒越厚的留痕,到底是防着谁,又预备在什么时候亮出来。
林彻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替她挡了挡飘过来的雨丝。
他看了一眼正低头记录的卡马乌,又望了望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只说了一句。
“以后会用得上。”
说完,他没再解释,抬脚朝车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