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几天打听来的,到底哪些靠得住?”
何薇把这几天记的本子摊开,从头翻到尾,抬头看着林彻。
这是茶室密谈后的第二天上午。
这几天他们没闲着。
白天跟着卡马乌跑各个部门办手续,办事的间隙,林彻总要找人搭两句话。
排队时跟旁边的人聊,吃饭时跟老板娘聊,连律所等结果的工夫,都没放过那位律师。
问的都是些不打眼的闲话,今年雨水如何,哪个村的牛羊多,北边那片地以前有没有人去开过。
听的人不觉得是在打听什么,说的人也就随口答了。
一天天攒下来,零零碎碎的话头,记了满满几页。
今天两人没急着出门,留在房间里,把这些收来的消息,从头理一遍。
桌上摊着何薇的合规笔记、林彻的工作记录,还有那张老奥留下的复印地图。
信息不算少,可真真假假混在一处,像一团没理出头绪的线。
“分两种。”
林彻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两道杠。
“一种是好几个人都这么说的,一种是只有一两个人提过的。”
他在第一道杠下头写:三个村、政府不卡批文、矿确实有。
“这些,是好几张嘴口径一致的,错不了。”
就说这矿,老奥说有,合作方的人说有,连律所那个律师闲聊时都提过一句。
三方都这么讲,又没人从中得着好处去编,那这片地底下有矿,基本就是实的。
他又在第二道杠下头写:撤资的公司、那个绕不开的人。
“这些,眼下只有老奥一个人讲过,没旁的印证。”
撤资也好,那个人也好,听着惊心动魄,可来来去去都是老奥一张嘴。
话从一个人嘴里出来,添油加醋也好,记岔了也好,都说不准。
这种话,林彻听,记下,但不急着信。
何薇看着那两行字。
“您的意思是,老奥说的那个人,可能是假的?”
“不是假的。”
林彻摇了摇头。
“是还没坐实。”
他把笔搁下。
“一个人嘴里的话,再像真的,也只是一条线索。”
“要变成能下判断的依据,得有第二个、第三个不相干的人,说出同样的事。”
何薇点了点头,把这话记了下来。
“那我们怎么坐实?”
“接着听,接着问。”
林彻说,“可不能只问老奥。”
他用笔点了点桌面。
“得找几个跟老奥没瓜葛的人,旁敲侧击地问。”
“同一件事,从三张不相干的嘴里听到,它就八九不离十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把这话又收拢成一句。
“一个人说的是话,三个人说的,才是事。”
何薇手里的笔顿了顿,把这句也记了下来。
跟林彻这些日子,她的本子上记的,早不只是合规条款了,还有一句句这样的话。
道理简单,何薇却咂摸出了点门道。
这两天她也算看明白了。
林彻在这片陌生的地方,没有半点能仗着用的权势和门路,靠的全是这一套笨办法。
一句句地听,一条条地比,把真的从假的里头筛出来。
在国内,他想知道什么,一个电话就有人把核实好的东西送到面前。
到了这儿,他什么都得自己来,跟个刚入行的新人没两样。
可何薇看得出来,他一点都不慌。
越是这种从零开始、寸步都得自己丈量的局面,他反倒越觉得踏实。
说话间,桌上的手机响了,是老奥打来的。
何薇接的,听了几句,捂住话筒转告林彻。
“老奥说,村里那位难缠的长老,明天要进城办事。”
她说,“问我们要不要顺道见一面。”
“见。”
林彻几乎没怎么犹豫。
何薇便回了过去,跟老奥约好,由他从中引见,挂了电话。
她却有些不解。
“长老进城是办私事,我们这时候凑上去,会不会太急了点?”
“不急。”
林彻说,“正好借这个机会,从长老嘴里,把老奥说的话再过一遍。”
何薇还是有顾虑。
那位长老是三个村里最难缠的一个,守着祖坟一寸地都不肯让。
这样的人,对外来开矿的,本就没什么好脸色。
贸然凑上去,别说套话,怕是连面都不一定肯见。
林彻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心。
“见不见得着,是一回事。”
他说,“我们摆出诚意去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说,“何况,我要看的,不光是他说什么。”
他在纸上那个空着名字的地方,点了点笔尖。
“尤其是这个人。”
他说,“看看长老提不提他,怎么提,是怕,还是恨,还是压根不敢沾。”
何薇明白了。
这就是林彻说的交叉。
老奥讲过一遍的事,要从长老这么个毫不相干的人嘴里,再过一遍筛子。
那个昨晚没能落下来的名字,林彻并没有放下,他换了个法子去够它。
上午的工夫,两人就这么把乱麻似的消息一条条理清。
哪些是听来的噪音,哪些是要紧的实底,分门别类,记得明明白白。
前几天跑断腿收来的那些零碎,到这会儿,总算拼出了个大概的轮廓。
这片地名义上的主人是政府,实际上的主人,是那几个村子。
而真正能左右一切的,是那个到现在都还没露出名字的人。
那不是个虚头巴脑的传说,是个实实在在、有名有姓、绕不过去的人。
他越是没现身,林彻越觉得,这个人才是这片地真正的门槛。
矿是真有的,钱是能挣的,可这中间横着的几道坎,一道比一道难迈。
何薇把这轮廓在心里描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趟差事不简单。
理到最后,林彻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消息梳理得差不多了。”
他说,“可剩下的事,光坐在屋里听,听不出来了。”
何薇抬起头。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得去现场。”
林彻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的红圈上。
坐在屋里这几天,他把这片地的人情、规矩、明里暗里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
可有一样东西,是任你怎么打听都打听不来的,那就是地底下究竟埋着什么。
人能骗人,地不会。
一片地里有没有矿,那是几亿年前就定下的事,再大的人物,再深的水,也改不了地底下那点真东西。
“地底下到底有没有矿,矿在哪儿,埋了多少,这些事,任凭谁的嘴皮子都说不准。”
他用指尖在红圈中央按了按。
“得人到了地头,用脚去量,用眼去看。”
“可勘察许可还没批下来。”
何薇提醒了一句。
“许可办许可的,看地看地的,两不耽误。”
林彻说,“先去把地形地貌摸清楚,等许可一下来,正式勘探就能立刻铺开,省得干等。”
何薇心里一动。
她跟着林彻这么久,渐渐摸出了这个人的脾气。
他信数据,可更信人。
再精的仪器报告摆在面前,他也要亲自到现场看过,才肯下最后那个结论。
“仪器能测出数据,可数据是死的。”
林彻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这片地的水有多深,得人去蹚,才趟得出来。”
他说,“机器再准,也替不了人。”
何薇把这句话,又默默记进了本子里。
“那什么时候去?”
她问。
林彻把那张地图卷了起来,攥在手里。
“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