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舷窗外正在下雨。
林彻解开安全带,机舱里的空调还开着,可一股湿热已经先一步从某个缝隙钻了进来。
那种热和国内不一样,黏,带着水汽,贴在皮肤上半天不走。
机舱广播先报了一遍英语,接着换成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
那语言的音节又快又圆,像在嘴里打了个转才滚出来。
何薇坐在他旁边,正把笔记本电脑收进包里,拉链拉得一气呵成。
“乔莫·肯雅塔国际机场。”
她声音不高,“本地时间下午四点二十,比国内慢五个钟头,手表记得调。”
林彻嗯了一声,没接话,伸手把腕上的表往回拨。
他往舷窗外看,雨把停机坪洗得发亮,地面上汪着一层水。
远处的航站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连轮廓都是软的。
廊桥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接上。
舱门一开,热浪和雨腥味一起涌了进来,比方才那一丝更重。
那股味道扑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湿布盖了上来。
排队下机的人群里夹着各种肤色。
有人扛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口用麻绳缠了好几道。
有人西装革履,拎着锃亮的公文包。
说话的声音此起彼伏,没一句他能听懂。
林彻把双肩包往肩上提了提,跟着队伍往前挪。
何薇跟在他身后半步,高跟鞋踩在登机桥的金属接缝上,笃笃响了几下。
走了没两步,她忽然停住,从包里抽出一双平底鞋,扶着扶手换上。
换下的高跟鞋被她装进一个布鞋袋,塞回包里。
“这边路面不一定平。”
她低头系鞋带,顺口解释了一句,“出门前查了,机场到市区有几段在修路。”
林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入境大厅里人很多,空调开得不足。
头顶几台大吊扇慢悠悠地转,搅不动那股闷热,反倒把人身上的气味搅匀了。
排队的队伍弯了好几道,绳子拦出来的通道里挤挤挨挨。
他们前面是一对带着孩子的本地夫妇。
孩子趴在母亲肩头睡着了,一只小手攥着母亲的衣领不放,攥得发白。
队伍挪得很慢,前头不知哪个柜台卡住了。
有人探着脖子往前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来。
何薇趁这空当,从文件袋里又抽出那份授权函核对了一遍。
红章在头顶的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林彻站在队里没动,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扫过去。
有穿长袍的,有戴小帽的,还有人头上裹着颜色鲜亮的布。
他在国内见过的场面再大,也没见过这么多对不上号的人挤在一处。
轮到林彻时,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翻了翻他的护照,又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商务?”
对方用英语问。
“是。”
何薇上前半步,把那份文件推过去,“矿业勘察,授权函在这里,十二个月。”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看文件上的红章,又转头看了看电脑屏幕。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敲得不紧不慢。
盖章的声音闷闷地响了一下。
护照递回来时,林彻顺手翻了一眼那一页上的入境戳。
墨色有些淡,日期那栏的数字还印歪了,斜斜地压在格子边上。
他没在意,把护照收进了内袋。
行李转盘那边围了一圈人,传送带咣当咣当转着,箱子一件件从帘子后头吐出来。
林彻的箱子出来得不算晚,他伸手提下来,落地时砸出一声闷响。
何薇早把自己那只小箱拖到了一旁,正核对手机上的一条信息。
“接机的车牌发过来了。”
她抬头说了一句,“人应该在出口等。”
两人推着行李往外走。
出口处的玻璃门一开一合,门外的人探着头往里看,找各自要接的人。
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纸牌,被雨水打湿了,字迹晕开一片。
走出大厅,接机的人已经在等了。
那是一个本地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胸前别着一块写着名字的塑料牌。
他一眼看见何薇手里那个印着公司标的文件夹,立刻迎上来,伸出一只手,脸上堆起笑。
“林先生?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他的中文带着口音,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用力。
那一字一顿的样子,像是提前在心里练过很多遍,生怕说错。
林彻和他握了握手。
对方的手掌很厚,握得也实在,是常年握东西磨出来的那种实。
“我叫奥廷加,您叫我老奥就行。”
他一边松开手一边说,“这边的事,交给我,吃住行都安排好了。”
他说着,侧身让出路来,引他们往出口走。
“车在外面,下雨呢,您们慢点走。”
停车场没有顶棚,雨直直地落下来,砸在一整片车顶上。
那声音密密麻麻,乱成一团,听得人头皮发紧。
老奥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伞,撑开,举到林彻头顶。
他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白衬衫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林彻往旁边让了让,想把伞推回去一些。
老奥却笑着摆摆手,把伞又往他这边送。
“没事没事,我这身经晒。”
上了车,老奥发动起来,雨刮器开到最大。
那胶条在玻璃上来回扫,还是有些跟不上。
挡风玻璃外的世界被雨水拉成一道道模糊的竖线,红的绿的灯在水痕里晕开。
“车程大概四十分钟,先送您们到市区的酒店。”
老奥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不过这个点容易堵,内罗毕的堵车,是出了名的。”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像在说一件挺得意的事。
“您们国内,路上车再多也能往前蹭。”
他打了一下方向盘,“我们这儿不行,堵起来,大伙就熄火等,等急了下车聊两句天,雨停了再走,谁也不催谁。”
何薇听了,从随身的小本上记了点什么,没出声。
车果然没开多远就慢了下来,前后挤了一长串,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
林彻没说话,只看着车窗外。
这些年他走到哪儿,心里都像揣着一张提前画好的图,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落脚。
到了这儿,那张图忽然不管用了。
窗外的街道,和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市都不一样。
路两边是低矮的店铺,招牌的颜色都鲜艳得很,红的黄的,上面的字母他大半不认识。
有人顶着一块塑料布在路边小跑,溅起一路水花。
也有人就那么站在屋檐底下,望着雨,不慌也不忙。
那种站法,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从两辆车的缝里穿过去,篮子上盖着一块湿透的布。
老奥按了一声喇叭,又松开,动作很自然,像是天天都这么按。
“林先生第一次来非洲?”
他从后视镜里又看过来。
“第一次。”
“那您得慢慢习惯。”
老奥重新把目光放回路上,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半圈,“这边办事,跟你们国内不太一样。”
林彻没有接这句话。
他望向车窗外的雨,雨幕里的内罗毕,灰扑扑的,热腾腾的。
这座城,和他记忆里任何一座都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