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们这个表，得先去隔壁楼盖一个章，回来我们这儿才能受理。”
柜台后的人把一沓文件推回来，说得很客气，脸上还带着笑。
何薇愣了一下。
“隔壁楼？昨天电话里说的是这边一站办完。”
“昨天是昨天。”
那人摊了摊手，“今天负责盖章的同事休息。”
林彻站在何薇身后半步，没说话。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跑的第三个地方了。
他们昨晚住进市区的酒店，今早八点就出了门，老奥带着，本想把矿业勘察的本地备案先办下来。
第一个窗口在一栋上世纪盖的旧楼里，电梯坏了，他们爬了四层。
排到跟前，办事员对着材料翻了半天，说少一份英文翻译件。
何薇当场就要找翻译，对方却摆手，说翻译件得是有资质的机构出的，门口街角那家就行。
一行人下楼，找到那家挂着招牌的小店，等了四十分钟，才把翻译件取出来。
回去补上，办事员又看了看，说这翻译件还得做本地公证认证。
何薇把国内带来的认证文件抽出来递过去。
办事员摇头，说国内的不算，得是肯尼亚本地的章。
等好不容易办妥认证，跑到第三个窗口，盖章的人又休息了。
何薇把文件收回文件袋，动作还是利索，可她翻文件的手指停了半秒。
“这份认证，国内出发前我们就做齐了。”
她声音压得低，“他们要的这个本地章，授权函里从头到尾没提过。”
林彻嗯了一声，没接。
老奥这时候凑过来，搓了搓手，一脸的不好意思。
“林先生，这边就是这样，规矩多，办事的人又散。”
他陪着笑，“您别急，盖个章而已，我有熟人。”
他说着掏出手机，转到一边打电话去了，说的是本地话，又快又响。
等他打完回来，脸上的笑更深了。
“成了，下午三点，我带您们去找他，半个钟头的事。”
林彻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太阳已经爬到头顶，街上的人影都缩成了一小团。
“那就下午。”
他说。
出了门，热气扑面而上，和昨天的雨完全是两副脾气。
昨天还湿冷黏腻，今天太阳一出来，地上的水汽全蒸了上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老奥把他们带到街角一家小馆子，说先吃口饭，下午有力气。
馆子不大，几张木桌，墙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画。
老板娘端上来一盆炖得发烂的肉，还有一大坨白色的糊状物。
“这个叫乌咖喱，玉米面做的，配着肉吃。”
老奥熟门熟路地用手撕了一块，蘸了蘸汤汁，“您们试试，这边吃饭不用筷子，都用手。”
何薇看了看自己手边空荡荡的桌面，又看了看那坨乌咖喱，迟疑了一下。
她到底还是用纸巾垫着手指，撕了一小块，蘸得很少，慢慢送进嘴里。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松开。
林彻倒是没犹豫，照着老奥的样子撕了一块送进嘴里。
味道说不上多好，黏糊糊的，但管饱。
吃饭的工夫，老奥说起了下午的事。
“盖章那个人，是我表弟的同学，认识。”
他一边吃一边说，“在这边办事，认不认识人，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何薇放下手里的食物，从随身的小本上记了一行。
“奥先生。”
她叫他，“我把这两天跑过的窗口和卡住的环节列了个单子。”
她把本子转过去，“您帮我看看，哪些是常规要走的，哪些是临时加的。”
老奥探头看了看，挑出几条。
“这个、这个，是正常的，跑不掉。”
他指着说，“这两条嘛，看人，看那天谁当班。”
何薇点点头，把那两条圈了出来。
她又往下记了几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按这两天的情况，光是备案这一项，临时加出来的环节就有三处。”
她合上本子，转向林彻，“后面办勘察许可、用地手续，环节只会更多。”
“我得把每一处可能卡壳的地方提前列出来，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列吧。”
林彻说，“宁可多列。”
“嗯，回头我整理一份合规风险清单出来。”
何薇应了一句，又把本子收回包里。
林彻一直没插话，只听着，把这些零碎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在国内办事，向来流程清楚、节点明确，哪一步该卡多久，心里都有数。
到了这儿，节点这东西好像就不太管用了。
“在我们这边，”老奥撕着乌咖喱，慢悠悠地说，“您不能光看墙上贴的流程图。”
他用沾着汤汁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流程图归流程图，真办事，还得看人。”
他扳着指头，“今天这个人心情好，半天就办完，明天换个人，能拖你一个礼拜。”
林彻听着，没说话，只把这话记下了。
他从前最信流程，因为流程是死的，可以算，可以提前布好局。
到了内罗毕，流程忽然变成了活的，背后牵着一张他还看不清的人情网。
吃完饭，离三点还有一阵，老奥提议先回酒店歇歇。
车开回市区，又堵了一回。
林彻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缓慢挪动的车流。
“老奥。”
他忽然开口，“你说三点半个钟头办完，靠谱吗？”
老奥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咧嘴笑了。
“林先生，在我们这儿啊，半个钟头也可能是一个钟头，一个钟头也可能是一下午。”
他打了个手势，“时间这东西，在内罗毕是会变长的。”
林彻被他这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出门前给国内排的那些安排，桩桩件件都卡着钟点。
看来这套钟点，到了这儿也得跟那块手表一样，重新调一遍。
下午三点，老奥带着他们到了那个盖章的地方。
人是找到了，一个挺和气的中年男人，听老奥说了几句本地话，连连点头。
可真办起来，又不是那么回事。
男人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一页页往后翻，找空着的编号。
翻到一半，他停下来，说今天的号已经登满了，得用明天的。
老奥又凑过去说了一通，男人想了想，划掉一个作废的旧号，腾出位置。
盖章前，还得先抄一遍备案信息，男人一笔一画地抄，写错一个字母，整张作废重来。
林彻站在一边看着，没催。
等那枚章终于落到纸上，墙上的钟已经从三点走到了四点过。
何薇把盖好章的文件仔细收好，松了口气。
办完出来，天又阴了下来，看样子傍晚还有一场雨。
回酒店的路上，老奥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说了一句。
“对了，林先生，明天有个人会来。”
“谁？”
何薇先问了出来。
“上头派下来陪同您们的人。”
老奥说得轻描淡写，“您们这个项目，是共同监管的，按规矩，得有人跟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从明天起，您们去哪儿、办什么、见什么人，他都得在场，也都得记下来。”
车里安静了一下。
何薇侧过头，看了林彻一眼。
林彻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谁都没多问，这安排合同里写得明白，问也没用。
可林彻心里清楚，从明天起，他在这片土地上做的每一件事，身后都会有一个人盯着，一笔一笔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