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谢宇九点到的七楼，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灯白天开着最低档，不如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亮。
他看了两遍手机上昨晚各城市经理发来的更新。
杭州又走了11个，成都又走了8个。
加上之前的287，现在是306。
数字在涨，不快，但没有停的意思。
他没把这个数字提前发给林彻，林彻让见面再说。
他将手机揣回口袋，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站了一分钟，外面的阳光已经很亮了，六月初的杭州，上午九点就开始晒，玻璃上有一层细密的水汽，空调内外温差造成的。
九点零五分，他敲了门。
“进来。“
林彻桌上的茶刚泡，龙井的味道飘过来，浓的，第一泡。
叶片在杯子里还没完全沉下去，竖着，有几片贴在杯壁上。屏幕上什么都没开，桌面干净，只有茶杯和那个透明盒子。
谢宇坐下来。
“昨晚又走了19个，杭州11，成都8，总数306了。“
林彻嗯了一声，没有看手机，没有让谢宇把名单发过来。
谢宇等了几秒，准备继续说断点的最新数据，林彻先开口了。
“两件事。“
谢宇直了一下腰。
“第一，已经签了鲜到家排他协议的团长，微光信用分冻结，不注销，冻结，什么时候排他协议到期了，什么时候解冻。“
谢宇在手机上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按，怕记错。
“第二，新团长招募标准调整，从今天开始，所有新招团长必须有实体店面，没有店的不签。“
谢宇打完最后几个字，抬头看了林彻一眼。
“实体店面？“
“对，便利店、烟酒店、水果店、杂货店、小超市都算，必须是实体经营，有固定地址，有营业执照或者租赁合同，挂靠的不算，纯线上的不算，那种在小区群里接龙的也不算。“
条件很具体，不像是临时想的。
谢宇想了一下，这个标准执行下去，招募池会缩小很多。
现在社区团购行业大部分团长是宝妈、退休阿姨、兼职大学生，她们没有实体店面，靠微信群接龙和自提点运作。
真正有店面的团长，按他之前看过的行业数据，占整体团长数量的不到三成。
“这个标准执行之后，招募速度会慢不少。“
“会慢。“
林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烫，他吹了一下，放下杯子，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宇也没问，过去这半个月他学会了一件事——林彻说“会慢“的时候，意思不是“我不在乎“，而是“慢是代价，但值得“。
至于为什么值得，他通常不会在当下说。
“补贴不跟。“林彻说。“团队那边谁提了跟进补贴的，回去告诉他们，不跟，不做留任奖金，不做佣金上调，不做任何形式的补贴动作。“
“好。“
“理由不用解释，就说是我的决定。“
“明白。“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出风口嗡嗡转着，茶杯里的热气飘了两下被吹散了。
…………
谢宇坐着没动，他知道林彻的习惯。
事情说完了会直接说“行了“或者“去吧“，没说就是还没完。
果然。
“惠民方案准备到哪了？“
谢宇愣了一下，惠民方案是上周林彻让他看的那份草案，“微光惠民·社区团长服务体系“，框架他看了，核心逻辑是用信用分体系绑定社区团长，把“补贴驱动“变成“信用驱动“。
他提了几个执行层面的问题，关于账期风险和团长信用评估标准，林彻说过两天再对。
然后周恺来了，然后团长被挖了，这事就搁下了。
“框架我看了，产品那边在出细节方案，预计下周可以出第一版完整文档。“
“下周能上线吗？“
谢宇在心里算了一下，产品出方案，技术做开发，联调测试，内部跑通流程，还有信用分系统和物流终端的对接，时间很紧。
“紧一点的话，下周末可以杭州小范围测试，正式上线可能还要几天。“
“杭州和成都先上。“
“好。“
林彻放下茶杯，瓷器碰桌面的声音很轻，闷的。
他看了谢宇一眼，目光平，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去忙。“
谢宇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彻已经转回去面对屏幕了，打开了什么东西，手指在键盘上。
…………
电梯里，谢宇把刚才记的两条指令又看了一遍。
信用分冻结，新团长必须有实体店面。
第一条他理解，排他协议期间冻结信用分，等于告诉那些走了的团长：你可以走，但微光的门没有关死，你回来的时候分还在，不赶尽杀绝，但也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条他想了一下才想通。
有实体店的团长不会因为一笔签约奖金换平台。
他的店在那里，房租在交，客源在那个社区里扎着根。
鲜到家给他8000块签排他，他可以签，但他的店还在原来的地方，他的顾客还住在附近。
店搬不走，人跑不了。
这种团长就算拿了鲜到家的签约奖金，最终还是要靠稳定的供货渠道活下去。
不跟补贴，不是因为补贴没用，是因为值得留的人不需要用补贴留。
不值得留的人，补贴留住了也是白花钱。
周恺花三周挖走306个团长，签约奖金少说两三百万。
这306个人里有多少是有实体店的？
谢宇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猜，不会多。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远，听不清内容，他走回办公室，把包放下，拿起电话打给了产品负责人。
“惠民方案提速，杭州和成都先上，目标下周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说了个“好“。
谢宇挂了电话，桌上有一杯昨天没喝完的茶，凉透了，茶色发深，他倒掉了，重新泡了一杯。
…………
七楼。
林彻打开了“微光惠民“的需求文档。
上周写到一半的那份草案，光标还停在“最后一公里“那三个字后面，空白处很大，后面的产品细节还没填。
他开始往下写。
306个团长走了，23个配送断点，团队里有人慌了，想跟补贴。
不跟。
别人补贴用户，微光筛团长。
用户是水，团长是管子。
鲜到家在拼命往池子里灌水，微光在铺管子。
水会流走，管子不会。
窗外六月的阳光打在玻璃上，白晃晃的一层，空调嗡嗡响着，茶杯里的龙井冒着热气，第一泡还浓，叶片沉到了杯底。
他写了半个小时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