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第一周。
谢宇的手机从早上八点开始响。
不是电话,是消息。
微光物流的内部群,城市经理汇报群,一条接一条往上弹。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泡茶,屏幕上已经堆了四十多条未读。
杭州,西湖区,朝晖片区团长李芳退出微光惠配网络,签约鲜到家。
杭州,拱墅区,城北片区团长张国强退出,签约鲜到家,签约奖金8000元。
杭州,萧山区,三个团长同时退出,同一天,同一个招募点。
他往下滑。
成都,武侯区,玉林路片区团长刘姐退出。
鲜到家开的条件:签约奖金1万,佣金比微光高40%。
成都,锦江区,两个团长退出。
成都,成华区,四个。
消息还在跳,他把茶杯搁在桌角没泡,杯子空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一条一条看,每条都是人名加片区加“退出“两个字。
有的附了鲜到家的签约截图,是团长自己发在群里的,带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
中午之前,杭州城市经理打了电话过来。
声音带着点急。“谢总,朝晖和城北的配送断了,李芳那个片区覆盖十二个小区,她一走没人接单,今天的订单全部延迟。“
“延迟多久?“
“最快明天能补上,但有三个小区的冷链单超时了,客户那边已经在问了。“
谢宇没说话。
“鲜到家这周在杭州开了一个地推点,就在我们城北仓库斜对面,拉了横幅,“签约即发8000元“,团长们中午吃完饭就过去看,有的直接当场签了。“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桌上的手机又弹了两条消息。
成都的城市经理也发了简报过来,PDF格式,两页纸。
第一页是流失团长名单,按片区排列,名字后面标注了签约条件。
第二页是受影响的配送区域,红色高亮的是断点。
名单上有些名字他认识,玉林路的刘姐,去年双十一的时候日均三百单,社区里口碑最好的团长之一。
红色高亮,签约鲜到家,排他协议,六个月。
…………
下午。物流作战室。
谢宇把数据汇到了一张表上,白板上贴着两张打印出来的地图,杭州一张成都一张,红色记号笔画了圈。
红圈是断点,团长走了之后配送覆盖不到的地方。
杭州九个,成都十四个。
作战室里四个人,谢宇坐在长桌中间,笔记本电脑开着,杭州城市经理和成都城市经理视频接入,两个画面并排挂在投影幕上,杭州那个背景是仓库,成都那个背景是办公室,物流运营总监小赵坐在谢宇对面,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数字。
“汇总数字。“谢宇说。
小赵翻了一下笔记本。“截至今天下午三点,杭州流失团长139个,成都148个,合计287。“
287。
三周,鲜到家用三周时间,从杭州和成都两个城市挖走了287个微光社区团长。
“配送断点?“
“杭州九个片区,成都十四个,其中六个片区连续两天没有人接冷链单,客诉已经上来了,有十几个企业客户问什么时候恢复。“
视频里杭州城市经理插了一句:“他们不光给签约奖金,还承诺前三个月佣金翻倍,有的团长本来犹豫的,一听翻倍就走了,现在他们的地推点从城北扩到了三墩和临平,下周可能还要加。“
成都城市经理跟了一句:“我们这边更直接,鲜到家的地推蹲在团长的店门口谈,一个一个谈,当场签约当场打款,有个团长跟我说,“钱都打到卡上了我还能怎么办“。“
作战室安静了几秒,投影幕上杭州那个画面晃了一下,城市经理好像换了个姿势。
小赵抬头看了谢宇一眼,嘴动了一下没出声,又低头看笔记本,过了两秒他抬起来说了。
“谢总,有几个城市经理在群里提了,要不要我们也跟一波补贴,团长留任奖金,或者把佣金临时调上去,起码稳住核心团长,不然照这个速度挖下去,下个月不止两个城市的事了。“
谢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白板上的红圈,九加十四,二十三个断点。
287个团长,平均每个人覆盖三到四个小区,八百到一千个小区的配送网络出了缺口。
这不是小数字。
作战室里没有人说话,投影幕上两个城市经理的画面都是静止的,在等他。
“先不动。“谢宇说。“我上去汇报。“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白板的照片。
红圈和数字都在画面里,光线有点反光,他调了个角度又拍了一张。
…………
七楼。
林彻在办公室。
桌上的茶是下午泡的,龙井,第三泡了,颜色淡得跟水差不多。他面前的屏幕上开着芯片到货进度表格,六月第一周的数据刚更新,到货率69%。
谢宇敲了一下门框。
“进来。“
谢宇坐下来,把手机递过去。白板照片。林彻接过来看了几秒,放大了杭州的地图,红圈,又看了成都的,红圈更多。
“287。三周。杭州139,成都148。“谢宇的声音带着一点紧,比平时说话快。“鲜到家的条件,签约奖金8000到1万,佣金翻倍,前三个月有效。“
林彻把手机还给他。没说话。
“配送断点23个片区,6个连续两天没有冷链接单。“
还是没说话。
“团队那边有人提了跟进补贴,团长留任奖金,或者佣金临时上调。“
谢宇说完了,他的声音在最后半句轻了一点,像是自己也知道这个建议可能不会被采纳,但作为汇报他得把声音传上来。
办公室安静了,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这个声音他听了几百个夜晚了,白天通常被盖住,只有没人说话的时候才冒出来。
林彻看着桌面,不是看屏幕,不是看手机,是看茶杯旁边那个透明盒子。
287个。
他心里过了一遍,287个团长里有多少是“价格型团长“?签约奖金8000块就走的人,佣金翻倍就动的人。
这些人走了就走了,要留的不是人,是网点。
有实体店的团长不会因为一笔签约奖金就换平台,他的店搬不走。
周恺不蠢,但急。
急的人犯的错比蠢人大。
蠢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急的人知道,但停不下来。
他没有开口。
谢宇等了十几秒,椅子上的坐姿微微前倾,像准备接话,但林彻没有给话让他接。
又过了几秒。
“明天上午来。“
谢宇站起来。“好。“
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这两周他已经习惯了。
林彻说“明天来“,意思就是今天不会有答案,答案在明天。
门关上了。
林彻端起茶杯,第三泡的龙井凉了之后什么味道都没有了,跟白水差不多,他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继续看芯片到货的表格。
69%。
窗外六月的天黑得晚,快七点了太阳还没完全落,光线斜着照进来,打在手机的锁屏上。
手机已经暗了,红圈看不见了。
但数字还在。
2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