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磷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捻得更亮了些。
霍平双眼迎上那双古井般的蛇瞳。
它的鳞片是凉的,可是目光有温度。
巨蟒用那双半透明的眼注视着他,然后缓缓后移,让开了通往石台后方的路。
石台背面,骨堆与蛇蜕的交界处,露出一道被磷光映成幽蓝色的狭窄石缝。
石缝中有一截蛇蜕——很老,很薄,几乎透明,边缘已经被虫蚁咬得残缺不全。
但能看得出来,它褪下时的形状与人一般无二。
霍平伸手轻轻拾起那片蛇蜕,指尖触到时,那蜕片便碎了,化为齑粉从他指缝中簌簌落下,只余一缕极淡的草木清气转瞬即逝。
石台下方的盲蛇不知何时已全部隐入骨堆,磷光也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蛇神收回了它的注视。
洞道重新陷入黑暗。
水帘外面,石稷已经拔出柴刀架在廉皋脖子上了。
廉皋身后的猎户们端着竹弩将两人团团围住,所有人的弓弦都绷到了极限。
“石稷,放开。”
一个声音从水帘里传出来。
霍平浑身湿透,从水帘里走出来,身上还挂着几缕银白色的蛛丝般的东西。
石稷把刀收了,大步迎上去:“侯爷,您——”
霍平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的话,然后走到廉皋面前,摊开掌心。
那是一枚蟒牙,比成年人的拇指还长半寸,弯如新月,牙根处还带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这是所谓蛇神曾经换下来的牙。
石稷第一个迎上去,看见那枚蟒牙的时候愣了愣,没有问。
廉皋的反应比他更剧烈。
这位靡笄部的君长看清霍平手里的东西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膝盖一软,直直跪在了被水雾浸透的青石上。
他身后的猎户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年长的已经跟着跪了下去,嘴里念着古老的咒语,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
“蛇神牙。”
廉皋的声音沙哑,“祖训里写过——得蛇神牙者,是蛇神选中的共主。靡笄部自今日起,刀山火海,听凭侯爷差遣。”
霍平将蟒牙收起,伸手扶起廉皋,从怀中取出匕首,割破掌心,将血滴入脚边的溪水。
廉皋也割破了自己的手,血水交融,在清可见底的溪水中晕开,又被水流裹挟着冲向下游——一直流向青蛉谷的方向。
“歃血为盟,天地共鉴。”
当夜,靡笄部寨子的火塘边挤满了人。
除了靡笄部自己的猎手,还有白茅岭后山三个寨子连夜赶来的君长——都是被同昌和漏卧压榨了多年的小部落。
廉皋让人抬来了三坛自酿的米酒,又亲自动手拆了竹楼墙上的老藤弓,将弓弦浸在酒坛里,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盟誓规矩。
酒过三巡,猎户们划拳的划拳,试弹弓的试弹弓,竹楼里充斥着粗犷的笑声和铁丸打在木靶上的闷响。
这些都是从白茅岭上被同昌他们当作牲口使唤的猎户,这辈子头一回用上人手一把的铁胎弹弓。
有人捧着弹弓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着“这东西能杀人”。
有人试了一发,铁丸落在木耙上,轰然爆炸。
产生的动静,把不少人都镇住了。
这是霍平才改的,里面还有小装置,含有炸药通过碰撞自爆的。
如此一来,这弹弓堪比小型手枪。
整个竹楼都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响的欢呼。
所谓身怀利器,其心必异。
有了这样的神器,而且上手极快。
很多人的想法,就发生了根本改变。
以前是干不过那些大部落,所以只能忍气吞声,要尊卑有序。
现在他们想得就不一样了。
现在想的就是众生平等了。
霍平坐在火塘边,面前摆着一碗未动的米酒。
他在盘算青蛉谷的弩阵——弩锁喉阵,他已找到破解之法,缺的只是人力。
而此刻,白茅岭上最不缺的,就是被他那枚蟒牙从山里召来的猎手。
竹帘忽然被掀开一角。
一个年轻人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从帘后走出来。
他瘦得颧骨高突,面庞久不见日光,苍白得几乎透明,可那双眼睛里燃着一团压抑已久的火,被塘火映得通红。
他就是廉皋的独子,那个被同昌的儿子们在集市上打断腿骨的年轻人。
“侯爷。”
他拄着竹杖走到火塘前,腿上的竹板还没拆,每走一步都疼得咬紧牙关,可他没有停。
竹榻上躺了几个月,吃喝拉撒都需要阿母伺候。
他早就受够了。
他在霍平面前站定,把竹杖往地上一顿,挺直了腰:“侯爷,我不识字,也没打过仗。但我这条腿是被谈指部、同并部、卧漏部这些大部落子弟打断的。
他们当着我的面,说靡笄部是条没有牙的老狗,迟早滚出白茅岭。我知道弩阵的箭是从哪个方向射过来的,知道林子里的瘴气坑在什么地方,还知道同昌的猎队夜里换岗是几时几刻。这些事,别人不会告诉您。可我会。”
他顿了顿,眼眶里涌上一层薄泪,嘴角的肌肉绷得发颤,可他的声音却更大了:“阿父说蛇神选中了您为共主——那我这条命,从此就是您的。求您带我进青蛉谷。我不要刀。我就走在你前面,给您指路。”
竹楼里安静下来。
划拳的猎户们放下了酒碗,试弹弓的猎手们也收了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火塘边这个瘸腿的年轻人身上。
廉皋站在儿子身后,手里端着那碗盟酒,沉默了许久。
霍平站起身,看着廉皋的儿子:“你叫什么?”
“阿莽。”
“阿莽。”
霍平点了点头,“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躺在竹榻上的人。你是天命侯麾下的西南向导。你的腿不好使,可你的脑子好使。我的队伍不需要所有人都会挥刀,但一定需要有一个人,知道哪条路通向敌人的心脏。”
阿莽弯下腰,用夷人最古老的礼,表示了效忠。
“阿莽,愿为侯爷效死!”
廉皋走到儿子身边,把那条褪了色的织带从自己腰间解下来,一圈一圈缠在阿莽的腰上。
织带已经旧了,边缘起了毛,可染料的靛青色还在。
缠完最后一圈,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朝霍平深深一揖。
“侯爷,靡笄部三百猎手,从今日起,刀山火海,听凭侯爷差遣。”
他又转身,朝儿子一揖,“阿莽,白茅岭上最老的猎手说过,蛇神不喜欢废话,不喜欢临阵脱逃,不喜欢把后背亮给敌人。你记得住?”
阿莽攥紧腰间的织带:“记得住。”
“很好。”
廉皋直起身,“从今日起,寨门不锁,等着你们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