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警察看着这个坐在地上、无声流泪的年轻人，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办过很多案子，见过各种纠纷，眼前这种情况，最难处理。
巷子没有监控，没有直接的第三方证据。
现在“受害人”躺在地上，额头上还带着伤，周围有这么多“目击者”众口一词指证是这个小伙子撞的。
就算他心里清楚，这事儿八成是那老头在讹人，可办案讲证据。
现有的“证据”和“证言”，都对这个小伙子极为不利。
“都听好了！”
中年警察站直身体，目光严厉地扫过周围那些还在看热闹、交头接耳的邻居，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们！你们刚才说的话，都代表着你们愿意为你们的话负法律责任！
你们是不是确定，亲眼看见了，就是这个送外卖的小伙子，骑着这辆电动车，撞倒了这位老同志？
想清楚了再回答！作伪证，妨碍司法公正，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一听“负法律责任”、“作伪证”，这些原本只是看热闹、跟着起哄的邻居们，顿时有些犹豫和退缩了。
他们互相看看，眼神闪烁。
帮老谭说几句话，壮壮声势可以，但要真签字画押作证，
把自己牵扯进去，甚至可能要上法庭……那就得掂量掂量了。
不少人开始往后退，或者移开目光，不再说话。
谭老六一看这架势，心里暗叫不好。
他连忙看向那个一直比较积极的胖大妈，用眼神示意，声音带着恳求：
“他婶子！王姐！咱们可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
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你刚才都看见了，你得给我作证啊！”
胖大妈被谭老六点名，又看看警察严肃的脸，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她看看谭老六，毕竟是老邻居，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不帮忙，以后见面尴尬。
再看看坐在地上流泪、明显是外地来的穷小子唐浩然，得罪了也就得罪了，没什么大不了。
犹豫了几秒，胖大妈一咬牙，往前站了半步，对着警察说：
“警察同志，我……我作证！
我刚才在那边晾衣服，亲眼看见的，就是这个小伙子，骑车太快，把老谭给撞倒了！
老谭当时就躺地上起不来了！我看见了！”
唐浩然听到这话，心里最后那点希望，仿佛也“咔嚓”一声，彻底碎裂了。
他抬起头，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完了。真的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中年警察心里也是一沉。
有一个“目击证人”坚持作证，事情就更难办了。
他再次暗叹一声，知道今天这个小伙子，这个亏怕是吃定了。
他走到唐浩然身边，蹲下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小伙子，情况你也看到了，现在对你非常不利。
今天这事儿，你恐怕……多少得赔点钱，才能了结。
如果对方坚持不松口，甚至要去验伤、起诉，你会更麻烦，耽误时间，可能赔得更多。
所以，听我一句劝，多少表示一下，我把金额往下压，争取尽快解决，让你能继续去干活。你看怎么样？”
唐浩然木然地听着，他知道警察说的是实话，是在帮他。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干涩：“我……我没钱。真的没钱。我爸身体不好，有慢性病，每个月看病吃药就要三四千。
我每个月挣的钱，除了自己吃饭租房，剩下的全都寄回家，也刚够我爸的药钱和家里开销。
我身上……现在总共就一万三，是这个月刚发的工资，还没给我爸打过去。
我……我最多只能出五千。再多，我爸的药就断了……”
中年警察看着唐浩然灰败绝望的脸，听着他低声的诉说，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已经重新坐回地上、但明显底气足了不少的谭老六面前。
“老同志，”中年警察的语气尽量平和，“情况我也了解了。这小伙子刚出来工作没多久，家里确实困难，老人有病，负担很重。
身上实在没多少钱。你看，能不能发扬一下风格，
体谅一下年轻人的难处，咱们把赔偿金额，再往下降一降？
尽快把事情解决了，你也好早点去医院看看。”
谭老六一听警察这话，心里更是有底了。
警察也拿他没办法，这是在帮那小子说情呢！他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绝对不行！警察同志，你是没看见他刚才那凶样，还要开车撞死我！
我被他撞成这样，头破血流，一把老骨头，谁知道有没有内伤？
万一落下什么病根，我后半辈子怎么办？
二十万！少一分都不行！不然咱们就去医院，从头到脚查个遍！该多少是多少！”
中年警察又耐着性子劝了几句，说年轻人冲动是错了，但现在也认识到错误了，家里也确实困难。
周围一些邻居，此时也觉得谭老六要二十万有点过分了，也开始跟着劝：
“老谭，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小伙子也不容易，看着挺老实的。”“差不多就行了，真闹大了对谁也不好。”
谭老六见舆论风向有点变，所有人都觉得他要多了，怕犯了众怒，以后在巷子里不好做人。
他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十分为难、仿佛吃了天大亏的表情，
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了极大决心，重重叹了口气：
“唉！算了算了！我老谭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看在这位警察同志的面子上，也看在这小伙子年轻不懂事、家里也确实困难的份上……我就再让一大步！”
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唐浩然晃了晃：“二十万不行，那就……十万！十万块钱，这事就算了了！我自认倒霉！”
中年警察看向唐浩然。唐浩然惨然一笑，低下头，没说话。
十万？他现在全身家当就一万三，还得给父亲留药钱。十万，他去哪里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