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老六一听警察这么问，立刻不干了。
他猛地用手撑着地，竟然坐了起来，也顾不上“浑身疼”了，指着唐浩然的鼻子就骂：
“放他娘的狗屁！小兔崽子，年纪不大，满嘴谎话！黑了心肝了！
明明是他骑车像炮弹一样冲过来，我刚出门，还没看清，就被他“砰”一下撞倒了！
我脑袋磕在石头上，当时就晕了一下！你看看我这头流的血！
他还说我装的？我谭老六活了大半辈子，清清白白，
犯得着用自己这把老骨头去讹他一个送外卖的几个辛苦钱？他有什么钱值得我讹？”
他这一坐起来骂人，中气十足，除了额头那点凝固的血迹，实在看不出“浑身疼、动不了”的样子。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见状，又开始帮腔：
“就是！老谭退休前是国营厂的老工人，正经退休，一个月退休金好几千呢！
儿子女儿都在大城市工作，有出息！家里不缺钱！能讹他？”
“小伙子，你这瞎话编得也太离谱了！人家自己用头往地上磕？那得多疼？谁信啊！”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敢做不敢当！
我们那时候，一人做事一人当，哪有这么耍赖的？人品不行就是不行！”
唐浩然听着这些颠倒黑白、火上浇油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他恨恨地瞪着那几个说得最起劲的老头老太太，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大石头，恨不得冲上去……
“都给我闭嘴！”
中年警察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目光严厉地扫过那几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围观者，
“谁再吵吵，干扰我们执行公务，一起带回所里说去！”
这一声呵斥很有用。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老头老太太互相看了看，撇撇嘴，但都不敢再大声说话了。
中年警察重新看向谭老六，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老同志，既然你目前意识清醒，能坐起来说话，那咱们就先处理事情。
你的诉求是什么？早点把事情解决了，你也好早点去医院处理伤口，检查身体。一直在这儿躺着，也不是办法。”
谭老六眼珠子转了转，看看一脸严肃的警察，又看看旁边气得脸色发白、但明显拿他没办法的唐浩然，心里快速盘算着。
他知道警察没那么好糊弄，但眼下这么多“邻居”都“看见”自己被撞了，这小伙子又拿不出没撞的证据……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换上一副痛苦虚弱的模样，但声音却很清楚：
“警察同志，您也看到了，我被他撞成这样，头破了，身上也疼，
说不定骨头都撞裂了，内脏也可能震坏了……
我这把年纪，经这么一撞，后半辈子说不定就瘫在床上了，生活不能自理……我这损失太大了！”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对着唐浩然晃了晃，斩钉截铁地说：
“赔钱！必须赔钱！医药费、检查费、营养费、误工费……
还有我以后的生活费、护理费……少了这个数，绝对不行！”
他看着唐浩然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数字：
“二十万。少一分，我就躺这儿不起来了！咱们法院见！”
“二十万？！”
这个数字一出口，别说中年警察和年轻警察脸色微变，
就连周围那些原本帮着谭老六说话的邻居们，也都惊了一下，
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轻轻摇头，有人低声嘀咕“这要的也太多了点”。
唐浩然更是直接被气笑了。
他红着眼睛，看着坐在地上、一副吃定他模样的谭老六，
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屈辱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老东西！”
唐浩然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他死死盯着谭老六，“二十万？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行！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我撞了你吗？
好！好！那老子今天就真真正正地撞你一回！
撞完了，老子赔你钱！二十万，老子砸锅卖铁也赔！
然后，老子再送你归西！咱们一了百了！”
话音未落，已经被怒火烧昏了头的唐浩然猛地转身，一屁股坐回电动车上，右手狠狠拧动电门！
电动车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机嗡鸣，车轮在地面上空转，摩擦出焦糊味，车身猛地向前一窜！
“哎哟我的妈呀！”
谭老六吓得魂飞魄散，刚才那副虚弱痛苦的样子瞬间消失无踪，手脚并用就想从地上爬起来逃跑。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被围着骂都不敢还嘴的小年轻，被逼急了竟然这么狠，真要撞死他！
然而，不等电动车真的冲出去，也不等谭老六爬起来，
旁边的中年警察和年轻警察反应极快，几乎在唐浩然拧动电门的瞬间就扑了上去！
中年警察一把死死抱住唐浩然的腰，年轻警察则用力按住车把，两人合力，硬生生将已经起步的电动车拽住、按停。
“小伙子！冷静！冷静点！！”
中年警察紧紧抱着唐浩然，声音急切，在他耳边低吼，“别犯傻！为了这种人，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值得吗？！
你这一下撞上去，故意伤害，甚至……你这辈子就全完了！想想你家里人！想想你父母！！”
或许是“父母”这两个字触动了唐浩然内心最柔软也最沉重的部分，
或许是警察有力的手臂和急切的话语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降温。
那股不顾一切、同归于尽的疯狂劲头，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绝望，和一种冰冷的疲惫。
他松开了拧着电门的手，身体一软，从电动车上滑了下来，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冰凉粗糙的水泥地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无声地砸落在身前的地面上，很快洇湿了一小片灰尘。
太憋屈了！真的太憋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