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警察见唐浩然这反应，知道十万他也绝对拿不出来。
他转向谭老六，脸色变得严肃了一些，声音也冷了下来：
“老同志，十万也太多了。
赔偿不是你想要多少就要多少，要根据实际损失来定。
如果你坚持要十万，那我们就只能按程序走了。
先送你去医院验伤，派出所立案。如果验伤结果只是轻微伤，甚至构不成轻微伤，
那人家小伙子可以选择不接受调解，宁愿被拘留几天，也一分钱不赔。
到时候，你一分钱拿不到，还得自己掏钱做检查，折腾来折腾去，何苦呢？”
他顿了顿，看着谭老六开始闪烁的眼神，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这样吧，我提个建议。让小伙子给你诚恳道个歉，然后赔偿你三千块钱，算是医药费和营养费。
再带你去医院做个简单检查，如果没事，这事就到此为止，双方签字了结。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最快的解决办法。不然，就按我刚才说的，走正规程序，验伤、立案。你自己选。”
谭老六一听，心里飞快盘算。
警察说的很清楚，如果验伤没大事，人家真可以不赔钱，自己可能一分捞不着。
自己身体自己清楚，壮得跟牛似的，除了额头那点自己磕破的皮，啥事没有。去医院一查，肯定露馅。
到时候别说赔钱，说不定警察还要追究他讹诈的责任。
本着“见好就收”、“赚一点是一点”的原则，
谭老六脸上做出极度不情愿、但又不得不接受的表情，长长叹了口气，像是吃了大亏：
“行吧行吧！警察同志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再不答应，就是不识抬举了。
唉，我老谭就是心太软！就当是做善事，积德了！”
他转向唐浩然，把手一伸：“赶紧的，拿钱！三千，一分不能少！拿了钱，咱们两清！”
唐浩然知道，这位警官已经帮他争取到了最好的结果。
他咬着后槽牙，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拿出手机，声音没什么起伏：“没带那么多现金。扫码转账。”
谭老六无所谓，只要能拿到钱就行。他也掏出手机，有些笨拙地调出收款码，递到唐浩然面前。
“叮”的一声轻响，三千块钱转了过去。谭老六看着手机屏幕上“收款成功”的提示，
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虽然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拍拍屁股上的土，从地上站起来，转身就要往自己家门里走。
“等一下！”中年警察叫住他，“事情还没完。
你得跟我们去一趟医院，做个检查，确认没事。
然后双方签字，出具调解协议书。不然万一你过后身体真有什么问题，又来找人家，说不清。”
谭老六哪里肯去医院，连忙摆手：“不去了不去了！
警察同志，你看我，活蹦乱跳的，能有什么事？就不浪费国家医疗资源，也不浪费这小伙子的钱了！
我回家自己抹点红药水就行了！”
中年警察态度很坚决：“那可不行。必须去医院检查，留下记录。
这是程序，也是为了你们双方好。万一你回家后，真觉得哪里不舒服，
说是这次撞的遗留问题，又没检查记录，到时候扯皮更麻烦。必须去。”
谭老六一听，头摇得更厉害了，说什么也不肯去。
他身体好得很，去医院一检查，啥事没有，那多丢人？
而且万一医生问起伤怎么来的，他说漏嘴了怎么办？
“我不去！我说了不去就不去！警察同志，你放心，我谭老六说话算话！
我就算出事了，也绝对不来找这个小伙子！是我自己命不好，行了吧？”谭老六梗着脖子说。
中年警察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想了想，对旁边的年轻警察示意了一下。
年轻警察会意，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纸笔。
“既然你坚持不去医院，那也行。”中年警察对谭老六说，
“但你必须写一份声明。写明今日之事，经过警方调解，已与对方达成和解，对方已赔偿你三千元。
你自愿放弃进一步索赔的权利，并承诺此后因本次事件可能产生的任何身体不适或后果，均由你自己承担，与对方无关。
白纸黑字，签字按手印。”
谭老六只想着赶紧拿钱回家，也不想再节外生枝，连忙点头：“行行行！我写！我写！”
在年轻警察的指导下，谭老六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份简单的声明，并按了手印。
中年警察接过声明，看了看，又让唐浩然和刚才那个作证的胖大妈也在上面签了字，作为见证。
然后，中年警察将那份声明递给唐浩然：“小伙子，这个你收好。虽然不一定用得上，但留着也是个凭证，以防万一。”
唐浩然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有千钧重。
他对着中年警察，深深地、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
“谢谢……谢谢警官。今天……真的多亏您了。”
中年警察摆摆手，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赶紧去送你的外卖吧。以后骑车小心点，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报警，别冲动。”
他又转向周围还没完全散去的邻居，扬声说：“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了！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渐渐散去。谭老六早已揣着手机，溜回了自己家，关上了门。
巷子里，只剩下唐浩然，和他的电动车，以及地上那一点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唐浩然把那张声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他看了一眼手机，那单外卖早就超时了，客户已经取消了订单，系统发来了扣款和差评的通知。
他默默地把那份已经冷透的快餐从保温箱里挪到了前面踏板上的一个小箱子里。
然后，他骑上电动车，拧动电门。电动车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载着他，驶出了这条让他憋屈、愤怒、又无比无力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