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微雨见证了林宇的疯狂。
时压室内，第二周的记录指针越过边界。
林宇坐在操作台前，右手停在参数栏上方。
【实验编号：F-180000。】
【接收器模型：第七版。】
【锚定阵列相位：0.0031偏移。】
【幼年期记忆痕迹权重：百分之四点七。】
【召回信号强度：最低档上浮百分之一点二。】
他按下启动。
培养舱亮起。
七分钟后，模型崩解。
灰白粉末被自动清理管吸走，新的细胞基底从备用槽内升起，银白轨道重新合拢。
意料之中的失败。
输入。
启动。
崩解。
清理。
重置。
再输入。
微雨站在光幕前，第一次没有去看实验数据。
她在看林宇。
在先锋城的资料库里，关于“高强度连续作业”的记录不算少。
战灰战士最高单次城墙修复任务时长，四百七十二小时。期间有三次强制补给，两次系统降频，一次规则碎片排异。
自动弹药装填机组的极限运行时长，九百六十小时。之后必须停机冷却四小时，否则传动轴会出现不可逆磨损。
有位老教授当年在新北大学地下实验室有过一次高压研究记录，持续二十一天，每天睡眠九十分钟，被校内医疗系统评价为“不可推广案例”。
微雨把这些数据放在林宇旁边。
再把林宇的记录接上去。
【连续操作时长：336小时。】
【离座次数：0。】
【正常进食次数：0。】
【主动休眠次数：0。】
【实验次数：180003。】
微雨把对比图删了。
没意义。
对比对象不对。
林宇已经不能归入“研究员”的范畴，他现在更接近一个被卡牌系统强行续命的试错模块。
还是会骂人的那种。
“第十八万零四次，突触崩坏提前了十一秒。”
微雨提醒。
“记住了。”
林宇抽出一张营养液卡牌。
卡面展开，淡黄色流食装在一次性软袋中，凭空出现。
他咬开封口，仰头灌下去。
味道很差。
带金属味，黏在喉咙里，吞的时候会反胃。
怎么能这么难吃，比自己那五年吃的压缩饼干还难吃！
林宇只用了三秒。
软袋被扔进回收口，他的手已经回到了操作台。
“把相位往回拉0.0002，生长曲线第二段压平。”
“第二段压平会降低捕获率。”
“先活过十分钟再谈捕获率。”
微雨照做。
她曾经试过接手。
不是一次。
阵列操作有一部分是标准化流程，按理说她的算力远强于人类，接管这部分能提升效率。
可问题卡在最要命的地方。
林宇的倍化卡、迟缓术、闪电术、细胞修复卡，全部被他用一种极怪的节奏嵌进了实验流程。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多线程。
更像他本人把“技能前摇”“卡牌生成”“能量注入”“电信号校准”揉成一套肌肉记忆。
就算微雨接入了，依旧需要林宇不停的化卡，模拟信号。
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宇作死。
林宇把六张药剂卡摆到手边。
提神。
神经稳定。
肌肉修复。
代谢调节。
肾负荷缓冲。
精神疲劳抑制。
他把针管接口扣在左臂静脉端口上，六种药剂按顺序推进。
手背血管鼓了一下，又被修复药剂压回正常范围。
微雨看着监控面板上的指标跳动。
【心率：143。】
【脑负荷：高。】
【肝肾代谢压力：红色预警。】
【精神疲劳指数：无法校准。】
无法校准。
这四个字，在微雨的逻辑视界里很刺眼。
机器无法校准，往往代表两件事。
要么传感器坏了。
要么样本不太对劲。
林宇属于后者。
他从旁边拿起一块白板。
白板上写满计算式。
时压室倍率、药剂代谢周期、精神疲劳阈值、技能释放间隔、实验平均耗时、模型重建成本、卡牌补充速度……几十个变量被他手写成一片乱麻。
微雨扫了一遍，得出结论。
“你在算休息时间？”
“嗯。”
“结果呢？”
林宇用笔圈住最后一行。
【最优方案：每三十个时压日睡眠六十分钟。】
“你把睡觉也当冷却程序？”
“差不多。”
“人不是设备。”
“先锋城不是最爱把人当设备吗？我借鉴一下先进经验。”
这话不好接。
微雨把白板内容存档，标注为“高风险作息方案”。
林宇没再开口。
第三十万次实验到来时，他的动作已经脱离交流。
输入。
启动。
观察。
清理。
重置。
培养舱里的模型有时撑五分钟，有时撑九分钟，成绩最好的一次到了十三分二十七秒。
那一次，光幕上出现了一个极短的反馈峰。
微雨把那段信号来回验算了四遍。
最后结论还是让人烦躁。
不过林宇并不觉得烦躁，继续就好了。
他好像是很有经验一样，不会因为波动而欣喜，不会因为失败而失望。
第七天后，林宇不说话了。
实验室内只剩设备运行声、培养舱排液声、输入键的轻响。
药剂用完，他制造新的药剂卡。
细胞基底耗尽，他复制材料。
时晶供能出现波动，他抬手补一批。
人造时晶堆在能源槽里，亮度稳定得让人发慌。
微雨曾经以为，无限资源会让人松懈。
因为失败成本被抹掉后，人类很容易失去敬畏。
林宇给了她另一个答案。
失败成本降低，不代表痛苦降低。
重复才是最磨人的刀。
值得注意的是，林宇没有躲。
他把自己按在刀口上，来回磨。
又几日过去，林宇已经可以独立完成实验的全部步骤，他要求微雨去做自己的事。
微雨同意了，她已经帮不了林宇太多。
临走之前，她将林宇的生理监控面板拖到逻辑视界正中央。
置顶。
锁定。
再加一条程序。
【当生命体征跌破红线，时压室核心供能自动断开。】
【当脑负荷超过临界值，锚定阵列强制停机。】
【当执行人失去自主操作能力，实验室进入医疗接管状态。】
设置完，她又把阈值往上调了一格。
太低没用。
以林宇现在这德行，真等红线亮起，人可能已经在复活名单里排队了。
微雨可没那个本事复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