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那家伙一样，都是烂好人。”
新的数据集被调出来——不是灰炉日志，不是战损统计。是一份人事档案。
编号排列得极其规整。每个编号下面附着三个字段：入城年龄、战灰适配起始时间、累计承载层数。
林宇扫了一眼前几行。
入城年龄：十一岁。适配起始：十一岁零三个月。累计承载：四百一十七层。
入城年龄：九岁。适配起始：九岁零五个月。累计承载：六百零二层。
入城年龄：十三岁。适配起始：十三岁零一个月。累计承载：三百八十九层。
一页。两页。三页。
全部是少年。
“先锋城的战灰承载者，大多从少年阶段开始接受适配教育。”微雨的手指在档案列表上划了一下，数据继续往下翻。“服从序列在他们的认知结构里，优先级高于个人意愿。不是训练出来的纪律——是从骨子里改写过的。”
林宇的脑袋里回闪过城墙上的画面。那些战灰战士接到出城指令时的步态——和领配给的平民一模一样。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执行命令时应有的那一丁点紧张。
因为“服从”在他们脑子里已经不是一个选择项。是默认值。
微雨没有停。
“长期承载战灰会持续侵蚀神经系统。”微雨的手收回去，投影周围的面板没有关闭。“你在城墙上看到的那些悍不畏死的战士——他们的勇气里有多少是自己的，有多少是战灰替他们做的决定，没有人分得清了。”
林宇的视线从报告上移开，落到城墙边缘。
最近的一名战灰战士还在待机位站着，灰色护甲上有干涸的暗色腐蚀痕迹。姿态笔直。脊柱没有一丝弯曲。双眼平视前方，不动。
之前活力滋养治好了一个人的伤，那人连头都没偏。不是傲慢。不是忙。是他的系统里不存在“有人在帮我”这个概念。
“你把他们复活。”微雨的声线没有起伏。
“然后呢？”
“复活之后，他们会被重新编入序列。身上的战灰改造不会因为死过一次就消失——承载结构还在，服从序列还在。指挥端会重新分配他们的部署位，继续叠新一层战灰，继续上墙。”
投影前的数据面板上，一条时间线被拉出来。
从复活到重新部署，间隔十四小时。
从重新部署到下一次预估阵亡，间隔六到九天。
“继续死。”
微雨没有用任何修饰。
“你救回来三十七个人，他们在六到九天之后会再死一次。运气差的，三天。运气更差的，上墙第一个班次就没了。”
六到九天。
林宇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释放的姿态，指尖的绿白色能量幽幽浮动。
“这不一定是他们自己想要的。”
微雨说出最后一句的时候，投影的亮度微微暗了一下，周围的系统面板全部收拢。
“死在刚才那一次，是他们承受得最少的一种结局。再拉回来，再走一遍——”
她没说完。
不用说完。
林宇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
预编译还挂着。百分之九十二。三十七个坐标点的脉冲稳定运行。随时可以推进到一百。随时可以释放。
但“救回来”和“救了人”——
这两件事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等号了？
南桥市那会儿，拉起一个人就是拉起一个人。活着就是赚了。没有人会被塞进一套无法退出的序列里重新消耗掉。
这里不一样。
这里拉起来一个人，等于在他面前铺了一条走不到头的死路，然后推他上去，再走一遍。
手指收拢。预编译没有推进，也没有撤销。卡在百分之九十二的位置，绿白色脉冲开始衰减。
不是放弃。是在等一个更好的答案。
城墙下方回收队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他们在恢复作业，扫描器重新启动，灰色粉末继续被收集进金属容器。
林阳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催。
直到预编译的能量完全消散，三十七个坐标点从面板上逐一暗下去，他才开口。
“你来先锋城不是为了在外环重复南桥市的零战损。”
林宇转头。
“南桥市那套打法，在这儿不管用。救一个人，救十个人，救一百个人——城外那些东西的规模和强度不会因为多活几个人就产生任何变化。你在这层面上投入再多，先锋城的处境不会好转半分。”
林阳从怀里掏出一个存储终端。
“龙尊研究所的全量资料。”林阳把终端递过来。
“这个，才是真正能拯救先锋城的东西。”
林宇接过终端。
金属外壳不大，比普通通讯器厚一圈，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翻到背面，两道加密槽嵌在底部——物理密钥接口，不是软件锁。
林宇打开终端。
屏幕亮了。
首页弹出一套完整目录索引，编号从001排到三百多，每个编号后面跟着项目代号、负责人编码和机密等级。
等级最低的标注：【战区内部·限阅】。
最高的那几条，标注直接变成了红底白字——【特批流通·核心组专用】。
龙尊研究所的全量资料。
这就是林阳去南桥市的原因么。
林宇没有马上往下翻。
城墙上的风还在灌。
战灰战士们的待机序列没有变化，北外环缺口的修补作业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焊接声断断续续。
微雨的投影还悬在原位，三套系统面板已经全部收拢，只剩一个人形轮廓站在那里。
“资料室在新北大学分校图书馆地下。”
投影偏了个角度，朝城墙内侧某个方向。
“我开通道。”
话音没落，城墙内侧六十米处的地面上，一道金属闸口从合金板下方升起来。闸口内部照明依次点亮，往地下延伸。
城防交通权限直接调用。
桩桩件件都彰显这个女孩身份不一般，也让林宇对林阳的真实身份更加好奇。
一个渊域全域最高指挥代行权，一个神秘活了不止多少年月的龙尊，一个失落战区失落城市，一个足以平推全世界的战灰技术。
这家伙到底能是谁呢。
他不会是什么天选之子吧？
比如什么网络小说主角什么的。